当石虎小队最后一名成员踏入那道自行滑开的侧门,身后那土黄色的光晕便无声无息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厮杀声、能量爆破的余波、甚至那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放射性尘埃与硫磺气息——彻底隔绝。瞬间的寂静,并非万籁俱寂,而是一种被无限放大的、源自星球本身的低沉嗡鸣所填充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静谧。
他们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一个属于星球内脏与意志的领域。
脚下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某种温润、光滑、仿佛带有生命体温的晶石地面。通道并非人工开凿的规整隧道,更像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巨大无比的晶脉被某种力量温和地拓宽。两侧的墙壁,乃至头顶的穹顶,都镶嵌着无数自发闪烁的晶石,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散发着从柔和乳白到深邃琥珀、从炽烈橙红到幽静靛蓝的各色光芒。这些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起伏,内部流淌着浓郁到几乎化为液态的地脉能量。光芒交织,将整个通道映照得如同梦幻般的星河走廊,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能量压迫感。空气沉重而温润,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吐着液态的灵能,让未经适应的人感到阵阵眩晕,却也滋养着他们近乎枯竭的灵能核心。
石虎示意小队停止前进,进行短暂适应和观察。风铃闭目感知,脸上露出震撼与迷醉交织的神情:“指挥官……这里的能量……太纯净了,太庞大了……和外面那些被扭曲的、充满攻击性的能量完全不同……但压力也好大,我感觉自己的灵识像小船漂在海洋上。”
岗岩则半跪下来,粗大的手掌紧紧按在晶石地面上,他黝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低语:“它在说话……大地在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震动,用能量流淌的韵律……它很……痛苦,也很……愤怒。”
石虎点了点头,他同样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恢弘而低沉的嗡鸣,并非无意义的噪音,而是这颗古老星球缓慢而有力的心跳,是它磅礴意志的背景音。他握紧了手中的“灵犀玉”,那温润的触感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宁静。
“保持警惕,但不要表露敌意。”石虎压低声音命令,“我们不是来征服的,是来对话的。跟紧我。”
小队再次启程,沿着这条光芒流淌的晶石通道,向着更深、能量波动更核心的区域小心翼翼地步步深入。通道并非笔直,时而蜿蜒,时而陡峭向下,仿佛通往星球的真正心脏。周围晶石的光芒随着他们的深入,颜色逐渐趋向于统一的、厚重而温暖的土黄色,能量的浓度和压迫感也在呈几何级数提升。队员们不得不全力运转体内灵能,才能抵抗那仿佛要将他们血肉骨骼都同化掉的巨大压力。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过去了几个小时,或许只是一瞬。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灵能即将耗尽,意识也开始因能量浸润而有些模糊的时候,前方通道的尽头,骤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如同超新星诞生般的璀璨光芒!
他们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了那光芒后,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其万分之一的宏伟景象,悍然撞入了他们的视野,震撼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
眼前,是一个庞大到超越凡人想象极限的地下空间。其穹顶之高,仿佛支撑着整个大陆板块,垂落着无数如同凝固了的瀑布般的、巨大无比的发光晶簇,这些晶簇缓缓生长、剥落、又重组,洒下如同星辰尘埃般的光点。空间的广阔,足以容纳数座光晕城,目光所及,看不到边际,只有一片能量的海洋。
而在这片空间的最中央,并非任何生物形态的“神只”或“巨兽”,而是一个由最纯粹、最凝练、仿佛凝聚了星球亿万年精华的土黄色能量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半透明的巨大光团!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处于永恒的流动与变化之中。时而,它如奔腾不息、贯穿大陆的熔岩河流,散发着足以焚化万物的炽热与创造力;时而,它凝聚成连绵不绝、巍峨雄浑的山脉虚影,带着亘古不变的沉稳与承载一切的厚重;时而又轻轻散开,化作一片缓缓旋转、内部有星点闪烁的瑰丽星云,充满了神秘与孕育万物的生机。它就是地核意识的显化,一种超越了碳基或硅基生命理解范畴的、浩瀚、古老、缓慢却拥有着行星级别庞大意念的集体意志!
仅仅是注视着它,石虎小队的所有成员就感到自身的渺小,仿佛尘埃仰望星河。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让他们几乎要匍匐在地。
然而,这神圣而宏伟的景象,却被一种不和谐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场景所破坏。
在那巨大光团的周围,矗立着数十座高达百米、结构复杂而狰狞的灵阵基座。这些基座通体由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金属构成,上面铭刻满了墨羽风格的、充满尖锐棱角和强制性几何结构的灵纹。这些灵纹如同活着的毒蛇,不断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延伸出一道道同样暗红色的能量锁链,试图缠绕、刺入那土黄色的光团之中。
数十名身着地心联盟祭司袍服和技术人员服装的身影,正在这些基座前忙碌着。他们口中吟诵着拗口的咒文,双手不断打出灵诀,强化着那些暗红色能量锁链,试图将更多的“缰绳”连接到光团之上,强行引导、束缚那行星级别的力量。
光团对此表现出了剧烈的排斥!它的旋转变得急促而不稳定,颜色在土黄与暗红之间剧烈闪烁,散发出如同海啸般清晰的愤怒、痛苦与抗拒的情绪波动。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都随之震颤,穹顶之上,不断有巨大的发光晶簇断裂,如同陨石般砸落下来,在晶石地面上摔得粉碎,激起漫天光尘。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激烈冲突产生的、如同万千玻璃摩擦的刺耳尖鸣。
石虎甚至能“看到”,那些暗红色的能量锁链在接触到光团本体时,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鲜活的肉体上,激起一阵阵剧烈的能量痉挛和更加汹涌的怒意。
他瞬间明白了。地心联盟,或者说墨羽,正在进行的,是一场何等疯狂而危险的仪式——他们不是在祈求力量,而是在试图强行奴役一个星球的意志!
石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撼与对地心联盟行为的愤怒。他示意队员们停在通道出口附近,依托几块巨大的落晶作为掩体。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灵犀玉”,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独自一人,从掩体后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踏上了那片由纯净能量凝结而成的、通往中央光团的“地面”。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光团那痛苦而愤怒的脉搏。
他来到那片狂暴能量场的边缘,这里距离最近的地心联盟祭司只有不到百米,但那些祭司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仪式中,或者说,他们根本未曾预料到会有外人以这种方式闯入这核心圣地,竟未曾察觉石虎的到来。
石虎停下脚步。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姿态,而是缓缓地,将“灵犀玉”双手捧起,置于胸前。然后,在身后队员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面向那巨大的、痛苦翻滚的光团,缓缓地,单膝跪地。
这不是臣服,而是一个战士,一个文明的子孙,在面对孕育了自身种族的、古老而伟大的存在时,所能表达的最高敬意与谦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