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大营的最深处,仿佛连月光都畏惧涉足。这里的夜色被一种更加浓稠、更加具有实质感的黑暗所浸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肉的恶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灵魂的低语。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绝非人力所能轻易建造的诡异祭坛。
它并非用规整的石块垒砌,而是由无数风干变形的人类骷髅、不知名巨型野兽的森白骨架,混合着散发着浓重腥气、仿佛浸透了血液的黑色泥土,杂乱而扭曲地堆叠、粘合在一起。祭坛的形态极不规整,表面布满了空洞和凸起,那些空洞是骷髅的眼窝和口腔,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着;那些凸起是断裂的骨茬和兽角的尖端,如同拒马般刺向天空。整个祭坛,不像是一个神圣的祭祀场所,更像是一个匍匐在大地上的、散发着脓血与死亡气息的恶性肿瘤,其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向四周辐射着不祥与亵渎的能量。
祭坛顶端,唯一的光源是几簇凭空燃烧的、呈现出病态幽绿色的火焰。它们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火焰跳跃扭动,映照出大巫祝蚩那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般的身影。
他身披的羽衣,早已失去了曾经可能拥有的斑斓色彩,沉淀为一种暗沉得近乎纯黑的色泽,那是无数次的鲜血泼洒、怨念浸染所留下的无法洗刷的痕迹。他脸上的油彩,并非简单的颜料涂抹,而是用刚刚宰杀的活物心头热血,混合了碾碎的、带有精神污染特性的诡异矿物粉末调制而成。那图案扭曲蠕动,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仿佛真的有毒虫在他干瘪的皮肤下钻行、爬动,赋予他一种非人的、极度邪异的气质。
他枯瘦如鸟爪的双手,紧紧握着那根被视为九黎部力量核心的邪恶骨杖。杖身温润如玉,却散发着阴冷,顶端镶嵌的那颗猩红兽眼,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瞳孔深处似乎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转,仿佛它并非死物,而是一个拥有独立生命、时刻渴望着鲜血与灵魂的活体器官。
蚩的口中,正以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嘶哑嗓音,吟诵着古老而亵渎的咒文。那音节破碎、扭曲,完全不似人类喉咙所能发出,更像是万千被折磨致死的怨魂,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从地底深处挤压出的、充满了痛苦与恶毒的哀嚎。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都让祭坛周围的空气产生细微的涟漪,仿佛空间本身都在抗拒着这污秽言语的侵蚀。
在他的身前,摆放着一个由数个经过特殊处理的、缩小的人类头骨拼接而成的盆器。盆器中,盛满了浑浊不堪、粘稠得如同脓液般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不知名的草药残渣、细小的骨屑以及其它难以辨认的污秽之物。此刻,这浑浊的水面正剧烈地波动着,仿佛被无形的双手搅动。渐渐地,模糊而扭曲的景象开始在水面浮现——
那是远在东山深处,有莘氏主营地内的场景!
他看到了玄明在族人搀扶下,虚弱地睁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不屈的意志;他看到了敖,那位勇武的狩猎队长,正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对着苍澜酋长和玄明激烈地指责着什么,脸上充满了不信任与愤怒;他还看到了,就在不远处,那三名神情彻底麻木、眼神空洞如同精致人偶的“网缚者”,如同活着的墓碑般静立一旁,无声地诉说着灵网之力的恐怖反噬。
“……呵……呵呵呵……” 蚩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如同夜枭啼叫般刺耳而干涩的笑声,他那干瘪的、几乎没有任何脂肪的胸膛因为这狂喜而剧烈地起伏着。面具般油彩下的那双眼睛,此刻闪烁着混合了极致恶毒、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无尽贪婪的复杂光芒,如同发现了绝世宝藏的盗墓贼,又像是窥见了猎物致命弱点的毒蛇。
“圣石?灵网?窃取天外之力,终究要付出代价……灵魂的代价!”他低声呢喃,声音充满了嘲弄与幸灾乐祸,“有趣,太有趣了!如此矛盾,如此脆弱!真是……天助我也!”
他清晰地“看”到了有莘氏内部因此产生的剧烈矛盾与信任危机。玄明一派的探索与坚持,敖一派的质疑与保守,酋长苍澜的犹豫与权衡……这一切非但没有让他对那神秘而危险的灵网之力产生丝毫敬畏,反而像一头最嗜血的鲨鱼,精准地嗅到了水中弥漫开的血腥味。这内部的分裂,这力量的失控,极大地刺激了他内心深处更加强烈的掠夺欲望和趁虚而入的歹毒念头。
“如此伟力,岂是尔等怯懦、优柔寡断之辈所能拥有?合该由我蚩来执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占有欲,“既然你们无法驾驭,反而被其反噬,如同怀抱金玉行走于市井的孩童,那就让我来帮你们彻底‘解脱’,将这无主之力……归于我手!”
狞笑声中,他脸上那些扭曲蠕动的油彩图案仿佛也活了过来,随着他面部肌肉的抽搐而舞动,更添几分恐怖。他猛地双手握紧骨杖,将杖身高高举起,然后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狠狠地插入面前那头骨盆器中污浊不堪的液体里,用力搅动!
“咕噜噜——!”
浑浊的液体瞬间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冒出大量带着恶臭的气泡。杖顶那颗猩红兽眼,在被污秽液体浸没的刹那,骤然爆发出深邃如渊的幽暗光芒!那光芒并非照亮周围,反而像是在吞噬光线,仿佛骨杖的顶端打开了一个微型的、通往某个充斥着纯粹怨念与恶意的污秽维度的通道!
蚩的吟唱声也随之陡然拔高,变得无比尖锐、疯狂,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骨头摩擦而生!祭坛周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肉眼可见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雾气,开始从虚空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它们扭曲着,缠绕着,发出无声的尖啸。那是蚩以自身邪术和祭坛之力,强行汇聚而来的无形怨念、世间弥漫的恶意与最纯粹、最原始的诅咒之力!这些黑暗能量如同百川归海,向着那搅动的头骨盆器汇聚,并通过骨杖的引导,被赋予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与目标——
**当晚,悟道岩区域。**
夜色深沉,一弯残月被飘荡的薄云遮掩,只透下些许惨淡的清辉。稀疏的星辰光芒黯淡,无法驱散东山深处固有的黑暗与寂静。刚刚经历迁徙之苦、初步安顿下来的灵修派成员们,大多已经疲惫地入睡,只有负责警戒的战士,依旧强打着精神,巡逻在简陋的营地边缘。
在营地中央,靠近那面巨大悬崖下开辟出的一个简易石洞(这里被暂时作为玄明的居所和研究地)外,一小圈人围坐在一起。中央摆放着那颗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共鸣之石”。
玄明盘膝坐在最前方,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身体内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尚未完全驱散。但他强忍着不适,根据脑海中来自星灵阿拉克那的、依旧晦涩难明的启示,尝试引导着石虎以及另外几名核心成员,进行最基础的“心盾”观想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