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生气。”江翊别过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块三角形的阴影,正好遮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情绪。“就是……有点烦。”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片用烟盒纸包着的香樟叶,硬挺的纸边缘被烫出个小小的洞,黑黢黢的,像个没长好的伤口。“刚才在里面没来得及给你,这叶子的叶脉比上次那片清楚,你画画能用,拓出来的纹路肯定好看。”
烟盒纸的质感粗糙,边缘割得林溪的手心发痒,像有小虫子在爬。她想起他历史笔记本里的戒烟宣传画,想起他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碰这东西”时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那片叶子上的小洞,像个没藏好的伤口,在夜色里隐隐作痛。“你是不是很难受?”她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是出门前妈妈给她装的蜂蜜水,杯壁还温温的,“喝点甜的会好点,苏晓晓说蜂蜜水能解酒,还能让人舒服点。”
江翊的手指碰到杯壁时缩了下,像被烫到似的,指尖微微蜷曲。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接了过去,拧开杯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动作很慢,像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蜂蜜的甜香混着淡淡的烟味飘过来,像种奇怪的调和剂,甜里带着点涩。“刚才张昊说……”他突然停住了,嘴角扯出个涩涩的笑,比哭还难看,“说我护着你,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明明自己喝得快站不住了,还硬撑着替你挡酒,说我……”
“他胡说!”林溪打断他,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你不是石头,你是……”她突然说不下去了,眼眶有点热,像被烟呛到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你不用这样的。我可以自己拒绝的,大不了跟他们说清楚我过敏有多严重,上次起红疹的照片我手机里还有,他们看了肯定不会逼我的。”
“我知道。”江翊低头看着保温杯里的蜂蜜水,水面上漂着片刚才飘进去的桂花,打着转儿,像颗迷路的星。“但我不想让你为难。就像物理题里的受力分析,能替你分担点阻力,总比让你一个人扛着强。”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的红更明显了,像被揉碎的夕阳,“只是我没做好,反而搞砸了,还……还抽了烟,像个言而无信的人。”
风卷着片香樟叶落在他的肩膀上,叶尖微微翘起,像只安慰的手。林溪突然想起陆知行拍的那张照片——江翊研究啤酒瓶时认真的侧脸,睫毛在瓶身上投下的影子温柔得像水,连阳光都舍不得刺眼。“你不是。”她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金属桶发出“叮”的清脆响,像道被解开的题。“你只是……太累了。”
包厢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苏晓晓和陆知行探出头来,像两只受惊的小兽,眼睛瞪得圆圆的。“可算找着你们了!”苏晓晓率先跑过来,草莓发绳在风里晃成道粉色的光,差点甩到林溪脸上,“李娟说要拍大合照,就差你们俩了,全班同学都等着呢。江翊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被张昊欺负了?我去骂他!”
“别去。”江翊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有点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我没事,就是有点晕,想先回去了。”他把保温杯递还给林溪,杯壁上还留着他的指纹,浅浅的,像层薄霜。“替我跟班长说声抱歉,合照就不拍了,让大家别等了。”
陆知行举着相机站在原地,镜头默默对着他们,却没按快门,黑色的机身在夜色里像块沉默的石头。“我送你吧。”他突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正好我也想透透气,相机里的桂花素材够多了,再拍就溢出来了。”他朝林溪眨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桂花抖落下来,飘在风里,“你们拍合照吧,我把他安全送回家,保证明天早自习他准时出现在座位上,还能给你讲那道你总弄不懂的动量守恒题。”
江翊没拒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陆知行往巷口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像两条被拉长的橡皮筋,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像幅没画完的画。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发现江翊的连帽衫还落在饭店的椅背上,浅灰色的布料上,那片桂花还安静地躺着,像个被遗忘的约定,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其实是不想让你看见他狼狈的样子。”苏晓晓突然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草莓糖,糖纸在掌心发出脆响,“刚才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张昊跟江翊吵起来了,根本不是因为喝酒。”她往包厢的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张昊说你画他的侧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说你……”
“别说了。”林溪的手指猛地收紧,糖纸在掌心硌出细碎的响,像被捏碎的玻璃。她想起江翊掉在地上的烟,想起他发红的眼睛,想起他说“有点烦”时沙哑的声音,突然觉得喉咙里的甜变成了涩,像吞了口没化的糖,哽得人发疼。
大合照拍得热热闹闹的,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闪光灯亮起来时,刺得人眼睛发酸。林溪站在第二排,左边是苏晓晓,右边是班长李娟,她对着镜头努力扯出个笑,嘴角却僵得厉害。闪光灯亮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江翊该站的位置空着,像个黑洞,把周围的光都吸走了。
陆知行说得对,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动的弧度、少年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目光,或许都是青春里珍贵的素材。但此刻林溪更想画的,是香樟树下那个落寞的背影——他微微耸着肩,指尖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颗挣扎的星,连风都带着他的叹息。
原来有些心事,连最细腻的画笔都装不下,只能借风说,借烟藏,借没说出口的关心,悄悄落在对方的心里,像片沉默的香樟叶,在夜色里轻轻颤动,却不发出任何声音。
回去的路上,林溪把江翊的连帽衫搭在胳膊上,布料上的桂花香气混着淡淡的烟味,奇怪地让人安心。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香樟叶,烟盒纸包着的那片,叶脉清晰得像条路,通向某个没说出口的明天。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胳膊上的外套随着脚步轻轻晃着,像个温柔的秘密,陪她走在满是桂花香气的夜里,一步一步,踩在落满花瓣的路上,像走在幅没画完的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