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眼圈红了,突然转身从客厅的抽屉里翻出个铁盒子,啪地放在桌上,声音响得像摔了个碗。里面的东西哗啦散开:小学时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被细心地用胶带粘过;初中的历史手抄报,上面画的秦始皇还戴着她用亮片贴的皇冠;还有她偷偷写的历史小故事,纸页边缘都泛黄了,上面有妈妈用红笔改的错别字。“我不支持你?”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在奖状上抖着,像秋风里的落叶,“你三年级说想当历史学家,我跑遍全城的书店给你买《上下五千年》,那家店的老板都说‘这书太贵,小孩子看浪费’;你说喜欢历史手抄报,我半夜给你裁彩纸,剪刀把手都剪破了;现在你选文科,我不是不支持,是怕你以后吃苦——我当年放弃当护士,就是因为你姥姥说‘护士太累,天天伺候人,还容易被传染’,现在我后悔了,看到医院招聘就难受,难道也要看着你以后后悔?”
苏晓晓愣住了,看着那些被精心收着的旧物,突然想起妈妈总在她背历史时,悄悄在桌边放杯热牛奶,怕她嗓子干;想起爸爸上次出差,给她带了本精装版的《史记》,封面是烫金的,他挠着头说“虽然看不懂,但觉得我女儿会喜欢,上面的字看着就有文化”;想起自己熬夜背年表时,妈妈总会进来给她盖好踢掉的被子,脚步轻得像猫。原来那些藏在“反对”背后的在意,像香樟树的根,早就缠在了一起,盘根错节,只是她从没认真看过,只顾着抱怨枝叶挡住了阳光。
“我不会后悔的,”苏晓晓的声音低了下去,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着露水的香樟叶,“就像妈妈你总说‘要是当初当护士’,可你现在给我织毛衣、做糖醋排骨,看着我吃得香就笑,也很幸福啊。喜欢的事不一定都要变成职业,但选自己喜欢的路,走起来才不会累,才会觉得每天都有盼头。”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片香樟叶,是早上从学校捡的,嫩绿中带着点黄,叶脉清晰得像条路,“你看这叶子,春天发芽不是为了秋天落叶,是为了享受阳光,享受雨露,享受风拂过的感觉啊。”
爸爸突然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像小时候骑在他肩头时的感觉,踏实又温暖。“其实……”他从公文包底层翻出张纸,边角都卷了,像被揉过又展开的,“我昨天去图书馆查了,历史系毕业后可以做考古、做编辑,也能考公务员,不是只有博物馆一条路。”纸上用红笔圈着“文物保护”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像个没说出口的问题,“只是爸爸不懂这些,怕你走弯路,怕你以后受委屈,没人帮衬。”
妈妈把桌上的排骨往苏晓晓碗里推了推,筷子尖碰着碗沿,发出轻响,像声抱歉的叹息:“其实我早上整理你书包时,就看见那张志愿表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藏在草莓笔记本里,夹在《历史速记手册》中间,以为我看不见?我就是气你不跟我说,气你把我当外人,有想法不跟家里人商量。”
苏晓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甜味,像嘴里含着的草莓糖化了。她突然想起陆知行拍的那张照片:香樟树下,四个少年举着分科表笑,她的“文科”旁边,被陆知行画了个小小的草莓,红得发亮,他还说“这才是苏晓晓的选择,像草莓一样,又甜又有劲儿”。原来所谓的“争吵”,不过是裹着担忧的爱,像糖醋排骨的酱汁,看着浓烈,带着点冲,回味却甜,暖到心里。
“那……物理错题本怎么办?”苏晓晓吸了吸鼻子,夹起块排骨,脆骨在齿间发出“咔嚓”的响,香得她眯起了眼。
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香樟叶的纹路,温柔又清晰:“留着吧,万一以后想了解物理了呢?就像你爸总说‘技多不压身’——不过历史题不会的,我可帮不了你,得靠你自己,别到时候哭着找我。”
爸爸突然站起来,往阳台走去,手里拿着苏晓晓的历史笔记本,封面被她贴满了草莓贴纸。“来,”他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笨拙,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你教我认认那些朝代,上次看《长安十二时辰》,我还分不清唐朝和宋朝呢,总觉得皇帝都长一个样。”
苏晓晓跑过去时,看见爸爸正对着笔记本上的年代表发呆,月光透过香樟枝桠落在他肩头,像件温柔的披风,毛茸茸的。她指着“唐朝”那行字,开始讲李世民的故事,声音像蹦跳的草莓,在夜色里散开甜香:“唐朝可厉害了,有李世民,还有武则天,是中国唯一的女皇帝呢……”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台上的父女俩,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抽油烟机停了,厨房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像首安静的歌。她想起早上整理苏晓晓书包时,看见志愿表上“文科”两个字写得又急又快,笔尖戳得纸页发皱,像颗迫不及待要发芽的种子——原来孩子长大了,总会朝着自己喜欢的方向生长,就像那棵香樟树,不管风往哪吹,根永远扎在土里,叶永远向着光,谁也拦不住。
陆知行的相机要是在就好了,苏晓晓想。他一定会拍下这一幕:月光、香樟、讲历史的她、认真听的爸爸,还有厨房门口笑着的妈妈。这张照片不用滤镜,就比任何画面都温暖——因为里面藏着争吵后的和解,像香樟树落尽叶子后,悄悄在枝桠上酝酿的嫩芽,裹着希望,等着春天。
夜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溜进阳台,苏晓晓的发绳在月光里晃成小小的红,像颗跳动的星。她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分歧,有争执,就像香樟树总会遇到风雨,被吹得摇摇晃晃,但只要想起今晚的糖醋排骨、爸爸笨拙的提问、妈妈眼角的笑,就一定能像这棵香樟树,在爱里扎根,在喜欢里生长,把日子过成又酸又甜的模样,像颗熟透的草莓,带着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