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后的风带着点香樟叶的清苦,卷着操场的塑胶味掠过看台,把看台上的笑声吹得晃晃悠悠。陆知行趴在栏杆上调试相机,镜头里的林溪正系着鞋带,白色运动鞋的鞋边沾着点草屑——那是刚才试跑时蹭到的,草屑尖还带着点绿意,像粘了片迷你的春天。“3000米长跑可是硬仗,”他突然喊出声,恐龙t恤的袖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小恐龙,“要不要我给你拍组‘冲刺表情包’,贴在故事集的‘校园活力篇’里?保证比校史馆的老照片生动!”
林溪抬头时,阳光正好落在她的马尾辫上,发绳上的草莓吊坠晃了晃,像颗跳动的小太阳,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别捣乱,”她弯腰系紧鞋带,蝴蝶结打得比平时更用力,结扣紧实得像颗小拳头,“王老师说跑完要去校史馆,把运动会的老照片和现在的拼在一起,做成‘时光对比册’,缺了你这摄影师可不行。”
江翊抱着瓶运动饮料走过来,瓶盖已经拧松了半圈,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塑胶跑道上洇出小小的圆点,像串没写完的省略号。“李叔说1985年的运动会,长跑冠军冲线时,兜里掉出片香樟叶,叶脉上还写着‘加油’两个字,”他把饮料递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像传递了点凉意,把她手心里的汗都带走了些,“他特意把那片叶子压在相框里,说要给今年的冠军留个位置,还垫了层红绒布,跟放奖牌似的。”
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苏晓晓举着个写着“林溪加油”的牌子站起来,牌子是用硬纸板做的,边缘贴着圈草莓贴纸,草莓发卡随着她的动作晃成道粉色的光:“陆知行说要给你搞个‘战术指导’,其实是想拍你跑步时的马尾辫!昨天他还对着镜子练习抓拍姿势,说要拍出‘风拂发梢’的浪漫感!”陆知行在旁边举着相机连连点头,屏幕里的画面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把江翊落在林溪发梢的目光也框了进去——那目光软得像团棉花,裹着点没说出口的在意。
检录处的老师吹了声哨子,哨音尖锐得像根细针,刺破了看台上的喧闹。林溪把运动饮料塞进江翊手里,转身时马尾辫扫过他的胳膊,像片轻盈的香樟叶擦过皮肤,留下点微痒的触感。“别紧张,”他突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怕被风偷走,“最后一圈时,我在弯道等你,给你递水。”
3000米的枪声像颗炸响的糖,“砰”地一声在操场上空炸开。林溪跟着人群冲出去时,听见陆知行在看台上喊:“把他们都当成香樟果,超过一个就捡一颗!等你跑完,咱们就去树底下数‘战利品’!”她忍不住笑起来,脚步轻快了些,塑胶跑道在脚下“咚咚”作响,像在跟着心跳打节拍,每一步都踩着鼓点。
前两圈还算轻松,风从耳边溜过,带着看台上的加油声——苏晓晓的声音最亮,像颗蹦跳的草莓糖;陆知行的喊声混在里面,时不时夹杂着相机的“咔嚓”声。她看见江翊站在弯道的香樟树下,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开封的饮料,阳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在地面拼出个小小的光斑,像他眼里落的星。第三圈过半时,鞋带突然松了,白色的鞋带像条小蛇缠在脚踝上,越缠越紧,她刚想减速系鞋带,身后的女生突然趔趄了一下,大概是被跑道上的小石子绊了,手肘重重撞在她的腰侧。
“啊——”林溪的身体像被推了一把的秋千,猛地失去平衡,膝盖先着地,重重磕在跑道上,塑胶颗粒嵌进皮肤里,疼得她倒吸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鞋带在脚踝上缠得更紧,像道勒红的印子,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右腿使不上力,膝盖已经红透了,渗出血珠,血珠顺着膝盖往下滑,滴在跑道上,像朵小小的红花开在了白色运动裤上。
“林溪!”江翊的声音穿过人群,像道破空而来的光。她抬起头时,看见他正从跑道外侧冲过来,校服外套敞开着,像只展开翅膀的鸟,跑过香樟树时,带起的风卷落了几片叶子,叶子飘在他身后,像追着他飞。陆知行举着相机紧随其后,镜头一直对着她,却忘了按快门,屏幕里的画面晃得厉害,全是奔跑的腿和挥动的加油牌,像团模糊的光晕。
“别动。”江翊蹲下来时,膝盖在跑道上磕出轻响,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她脚踝上的鞋带,指尖碰到她发烫的皮肤,像在触碰块易碎的玻璃,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还能站吗?”他的声音有点抖,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膝盖上,眉头拧成了个结,结里藏着满满的急。
林溪刚想点头,膝盖却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下,让她倒抽了口冷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陆知行已经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按:“我叫救护车——不对,校医室就在看台后面!拐个弯就到!”他转身就要跑,却被林溪拉住:“不用,就是擦破皮了。”她试着动了动脚踝,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膝盖钻心地疼,“就是……跑不了了。”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看台上的苏晓晓已经冲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加油牌,牌角在奔跑时磕出了个小缺口,像缺了颗牙齿。“都怪我,”她蹲下来帮江翊扶着林溪的胳膊,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的兔子,“刚才就该提醒你检查鞋带的,我早上还看见你的鞋带松了半圈……”
“不关你的事。”林溪咬着牙想站起来,江翊却突然弯下腰,后背稳稳地停在她面前:“我背你去校医室。”他的后背很宽,校服上还带着香樟树的味道,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快点,别让伤口发炎了,校医说秋天的伤口最容易留疤。”
陆知行突然把相机往苏晓晓手里一塞,蹲下来帮江翊扶着林溪的腿:“我来当‘人肉拐杖’!”他的恐龙尾巴图案扫过地面,沾了点塑胶颗粒,像给尾巴添了些花纹,“校医室的老医生有秘制药膏,是用香樟叶和薄荷调的,去年我摔破胳膊,涂了三天就好了,还不留疤,现在胳膊上光溜溜的,一点印子都没有。”
从跑道到校医室的路很短,却像走了很久。林溪趴在江翊的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像擂鼓似的,“咚咚”地撞着她的耳朵,和刚才跑道上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风掀起他的校服下摆,扫过她的手背,带着点阳光的温度,把她手心里的汗都烘得暖暖的。陆知行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说他刚才拍到了她摔倒前的最后一个镜头,说苏晓晓的加油牌被风吹得差点飞起来,苏晓晓举着相机小跑着跟在后面,镜头里的三个人影被拉得很长,像幅晃动的剪影画,画里的香樟树影一直跟着他们走。
校医室的白墙上挂着1990年的运动会照片,照片有点泛黄,穿蓝色运动服的女生正被男生背进医务室,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嘴角却扬着笑,像得了什么宝贝。老校医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用碘伏消毒时,棉签刚碰到伤口,林溪就疼得攥紧了江翊的衣角,把那块布料捏出了褶皱,像朵被揉皱的花。“小年轻就是有活力,”校医的棉签在伤口上轻轻打着圈,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花瓣,“去年有个男生跑1500米,也是在弯道摔了,被同学背过来的,现在俩人天天一起去图书馆,比连体婴还亲,那男生说,要不是摔了这跤,还没机会跟人说上话呢。”
陆知行突然“咔嚓”按下快门,屏幕里的林溪正皱着眉,睫毛上还挂着点泪光,江翊的手悬在她的膝盖上方,像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微微蜷着,苏晓晓举着块棉花在旁边等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警惕的小兔子。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和老照片里的人影重叠在一起,像场跨越时空的相遇。“这张必须存进故事集,”他把照片设成锁屏,屏幕亮起来时,能看见他加的文字备注,“就叫‘运动会的意外插曲’,比拿冠军还有意思——李叔肯定爱听这故事。”
包扎好伤口,江翊背着林溪往教室走时,夕阳正把操场染成蜜糖色,塑胶跑道像铺了层融化的糖。3000米的终点线旁,裁判正在收拾计时器,几个女生蹲在地上捡着什么,手指在跑道上扒拉来扒拉去。“她们在捡你掉的草莓发绳,”陆知行突然指着跑道,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刚才摔倒时,发绳从你头发上掉下来了,我亲眼看见的,像只红蝴蝶飞了出去。”
江翊突然停下来,把林溪轻轻放在香樟树下的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像块温玉:“我去给你找回来。”他转身跑向跑道的样子,比刚才冲过来时更急,白色的校服在夕阳里像只飞鸟,跑过的地方,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伸到跑道中央。陆知行举着相机追上去,镜头里的江翊正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翻找着塑胶颗粒,手指被硌得发红,像刚摘过山楂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