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指挥部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头皮发麻,呆立当场。
他们无法相信。
这些堪称“叛逆”的诛心之言,竟然会从他们心中“忠诚”的化身,党国的精英之剑,楚云飞的嘴里说出来。
谭忠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忠诚……党国……荣誉……
这些他从小被灌输,并奉为圭臬的词汇,在楚云飞那平静而绝望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
是啊……
他们在这里死战,到底是为了什么?
“师座!”
谭忠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无法接受自己信仰的偶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您不能这么想!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共军是赤匪!他们要毁掉我们的一切!我们……”
“毁掉什么?”
楚云飞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毁掉地主们手里的地契?还是毁掉我们这些,替他们看家护院的枪?”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窗户。
城外,一片死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片黑暗中,蛰伏着一头随时能将他们连皮带骨吞下的钢铁巨兽。
“你听。”
楚云-飞指着窗外。
“城外的高音喇叭,还在放着我们家乡的歌谣。”
“那些被俘的弟兄,在喊他们的爹娘,说他们吃上了白面馒头。”
“而我们的士兵呢?”
楚云飞转过身,目光如刀。
“他们蜷缩在冰冷的城墙上,饿着肚子,听着家乡的歌,等着天亮后去送死!”
“谭忠,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最后一句,楚云飞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胸中积攒了一夜的压抑、痛苦、迷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谭忠被他吼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的眼神,从狂热,变成了彻底的迷茫和恐惧。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师座的任何一个问题。
整个指挥部,死一般的寂静。
楚云飞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疲惫。
“都出去。”
“让我想想……”
“都让我想想……”
方志文看着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知道,师座的信仰,彻底崩了。
他叹了口气,将失魂落魄的谭忠从地上扶起来,带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指挥部,只剩下楚云飞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桌上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撕裂了指挥部的死寂。
那是一部红色的,加密线路的电话。
专线,连接着城内的最高指挥部,和那支神秘的“督战队”。
楚云飞麻木地转过头,看着那部不断嘶吼的电话。
他不想接。
他知道,电话那头,不会有任何好消息。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催命的符咒。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我是楚云飞。”
电话那头,没有问候,也没有废话。
只有一个冰冷、强硬,不带任何感情的机器般的声音。
“楚师长,总座有令。”
“你部,于明日拂晓五时,集结所有兵力,向城东共军阵地,发起决死反冲锋。”
“与阵地共存亡,为党国,尽忠。”
又是这套说辞。
楚云飞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却连讥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懒得回应。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更加阴冷。
“楚师长,我知道你压力很大。”
“不过,请你放心。”
“你在金陵大学教书的夫人,还有你刚满周岁的女儿,我们已经派人,接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她们会得到,最周到的,重点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