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前年冻死在东门牌楼的陈瞎仙的那把三弦。
张天盛刚刚十岁,还是个孩子,爷爷的葬礼全靠师父师娘料理。
刘瞎仙多年的积蓄被土匪洗劫一空,却还是竭尽所能让张秀才的葬礼体面一些。
他找人借了一点钱,先让张天盛去当铺里,把他爷爷的棉袍赎出来,作为寿衣入殓。
前年腊月,张秀才为了发送陈瞎仙,把唯一的棉袍当了,一直舍不得花钱赎回,没想到,最后竟成了自己的寿衣。
刘瞎仙又让张天盛买了一口薄棺材,把张秀才入殓了,请来三个道爷,搭起灵棚,准备吊唁三日后,再入土安葬。
张家三代单传,凉州城里也没有什么姻亲,张天盛师徒都以为,没有什么客人来吊唁。
可没想到,第一天灵棚刚搭起来,好多客人就不请自来。
有张秀才教过的学生,有东门上一起摆摊做买卖的贩夫走卒,还有凉州城里的一些读书人...
好多人平常和张秀才几乎不来往,可现在张秀才惨死土匪枪下,只留下十岁的小孙子,谁都扼腕唏嘘,心生同情。
大家到灵棚给张秀才磕了头,随了份子钱,就帮着刘瞎仙料理丧事。
几个读书人,拿出纸笔,各自写了挽联祭文吊唁,挂满了灵棚。
清朝的秀才,免役免税,见官不跪,在地方上很有影响力。
尤其凉州文脉深厚,有西北最大的文庙,人们对读书人都很看重。
张秀才学识过人,品行高洁,自尊自爱,以前在凉州读书人当中也颇有威望。
后来大清灭亡,遭遇乱世,张秀才才成了落魄的算命先生。
他一介穷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敢勇斗匪徒,虽然惨遭杀害,却也戳瞎了匪首于老八的一只眼睛。
这份凉州人骨子里的血性和狠劲,让大家敬佩不已,谁都竖起大拇指,说张秀才了不起。
凉州乡俗,闻丧即至。
至亲好友需要正式请,其他关系略远的人,听到丧事,想来的都可以来,哪怕只是磕个头,烧几张纸钱,都是对逝者的敬重悼念。
刘瞎仙看不见,只能坐镇指挥,让老婆叫了几个婆姨,做了一大锅臊子面,请吊唁的客人吃饭。
葬礼第二天,赵南星也带着几个明眼的瞎仙,前来吊唁,并且当仁不让地做起了“大东”,指挥石秀泉和段小三他们干活。
“大东”就是红白事上的主理人,全面负责丧事的一切事宜。
张秀才虽然不是瞎仙,但张天盛是三皇会的人,刘瞎仙又在三皇会里辈分不低,按道理说,赵南星第一天就该来帮忙处理丧事。
不过,张天盛对所有来参加爷爷葬礼的人,都感激涕零,跪在灵棚里不断磕头感谢。
尤其是赵南星他们,虽然第二天才来,却是实打实地帮忙干活,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耽误一天时间,就少挣一天的钱啊!
张天盛有些后悔,那天不应该和段小三打架。
他看到,段小三脸上被香头子烫的泡还没好,却也帮着端茶倒水,招呼客人。
尽管三皇会内部争权夺利,但谁要是遇到事情,大家都是不计前嫌,义不容辞地来帮忙。
人情世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些事情,只有在大是大非的时候,才能看清楚。
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张天盛却感觉自己真的成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