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爷爷平静地回答。
“死了?”
“都冻硬了...”
爷爷面色凝重,拉着天盛慢慢走近,就见陈瞎仙脑袋歪在一边,眉毛胡子上都落满了雪,大张着嘴,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嘶吼。
“这驴日的世道啊,人的命还不如一条狗!”爷爷抹了一把脸,嘶声说道。
雪后的街上,渐渐出来了一些人,全都围了过来,漠然看着僵硬的陈瞎仙。
爷爷抱起天盛,对着陈瞎仙拿着三弦的手,沉声叫道:“天盛,快解开裤带绳,往他手上尿尿!”
“尿尿?为...为啥啊?”天盛又害怕又诧异。
“陈瞎仙的手冻到三弦上了,你得用尿化开!”
爷爷又冷声说道。
“这...爷,边里有人呢?”
天盛虽然只有七八岁,却也到了害羞的年龄,不肯当众撒尿,回头望着围观众人。
“人?哪有人?这凉州城里还有人吗?”
爷爷冷眼四顾,目光像刀子一样,划过人群中几个穿绸缎皮袄的。
雪中的人群,静得冰冷麻木。
没有谁在乎爷爷的眼神。
这年月,死人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更何况死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瞎仙。
“爷,我...尿不出来...”天盛为难地回头嗫嚅。
“快尿!把陈瞎仙的手化开,这三弦以后就是你的了!”
爷爷催促道。
天盛看着陈瞎仙手里的磨出包浆的三弦,愣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解开裤带绳。
热腾腾的童子尿,浇在陈瞎仙干枯如鸡爪的手指上,沿着三弦流下,腾起一道白雾。
爷爷掰开陈瞎仙的手,将三弦取下来递给了天盛。
天盛抱着比他还高的三弦,不小心碰到了琴弦,“叮咚”一声,吓了他一抖。
“呔,张秀才,你这老贼够贼的啊,让孙子尿一泡尿,就想昧了陈瞎仙的三弦?”
人群中,一名黑胖壮汉站出来,冷声对天盛爷孙俩说道。
凉州人招呼人常用“呔”,称呼别人为贼也没有多少贬义,大多是调侃,比如叫小孩子“碎贼”,叫平辈人“老贼”。
有个“凉州八大怪”顺口溜:月饼大得像锅盖,行面长得扯门外,吃肉必须要就蒜,不喝烧酒不自在,软儿梨要冻黑卖,三套车不一家卖,见人招呼就喊呔,碎贼老贼随口带。
那壮汉比天盛的爷爷张秀才小好多岁,虽然叫“老贼”是调侃的口吻,但也有些不敬。
“怎么的个?你想要这三弦?”
张秀才回头对壮汉冷笑道:“马屠汉,你整日价杀羊宰牛,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也用不着这三弦吧?”
“我是用不着这三弦,可也不能便宜了你们!”马屠汉挑衅地横了一眼张秀才,“这三弦虽破,好歹也值几个钱呢!”
“那你就把这三弦拿上!”
张秀才拿起三弦,冷声对马屠汉说道:“不过,你既然拿了陈瞎仙的三弦,就是他的传人,得磕头拜陈瞎仙为师,为他披麻戴孝,发送(操办丧事)入土,以后一年四节还得给他上坟烧纸!最关键的,你还得拿这三弦唱贤孝,把凉州贤孝传唱下去!”
“这...”
马屠汉愣住了。
一把破三弦值几个钱,却要做这么多事,可不是划算的好买卖。
其他几个想争三弦的人,也打消了念头,低头不语。
马屠汉却还不死心,又冷笑道:“张秀才,你一个前清的穷酸秀才,现在靠算命糊弄几个钱,带着孙子吃了上顿没下顿,也穷得淌屎呢,拿啥发送陈瞎仙?”
“你们富人有富人的发送法,我们穷人有穷人的发送法...”
张秀才顿了顿,缓缓脱下棉布长袍,看了看说道:“我这件棉袍当了,应该能换一卷席子和几尺白布...”
“爷,您就这么一件棉袍,去街上给人算命的时候还得穿呢,当了您穿啥?您不冷吗?”天盛赶紧拉住爷爷,着急叫道。
“身上冷,不算啥...”
张秀才把三弦又递给了天盛:“去,给陈瞎仙磕三个头,以后你就是他的徒弟后人,为他披麻戴孝,上坟烧纸,还要把我们凉州的贤孝传唱下去!”
“哦...”
天盛接过三弦,愣了一下,才慢慢走到陈瞎仙僵硬的身前,抱着三弦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一阵寒风,雪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