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第一次呼吸到空气;又像一个在永恒的白噪音中生活了数百年的人,第一次进入了绝对的静音室。
这突如其来的、阔别了数百年的“寂静”,并没有带来安宁。
它带来的是一种比最剧烈的痛苦,还要强烈一万倍的……恐惧。
与无法理解的……空虚。
他习惯了轰鸣,习惯了剧痛,习惯了用无尽的愤怒去对抗那份痛楚。
那份痛苦,就是他的骨骼,他的血肉,他存在的全部证明。
可现在……
它们……消失了?
安格朗巨大的身躯,停止了痉挛。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雕像。
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双本该是天蓝色的、却因常年的痛苦而显得灰暗的瞳孔。
那里面,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憎恨,没有了暴虐。
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茫然的、脆弱的、如同一个刚刚从长达数百年的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那股支撑着他战斗、支撑着他毁灭、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源于痛苦的力量,被抽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疲惫”的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手中的那柄双联链锯斧,此刻感觉重得像一座山。
他那曾经能轻易撕开星舰外壳的手指,再也无法并拢。
哐当——!!!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
那柄象征着无尽杀戮与愤怒的狰狞巨斧,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了角斗场的沙地上,激起一片暗红色的尘埃。
武器……掉了。
安格朗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他又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透了昏黄而污浊的空气,聚焦在了眼前。
聚焦在了那个依旧将手掌贴在他额头上的、黑袍的女人身上。
他看到她那张完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依旧平静,只是唇色比之前淡了一些。
他看到她那双纯黑的眼瞳,依旧深邃,只是此刻那里面流淌的悲悯,仿佛比之前更加浓郁。
这数百年来,第一缕真正的平静,降临了。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打开了安格朗用愤怒与痛苦铸就的、最坚固的囚笼。
但也同时,剥离了他所有的、赖以为生的武装。
他的精神防线,在这份无法承受的“平静”面前,彻底瓦解。
他呆呆地看着纪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第一次看到了回家的路标,却因为迷路太久,已经忘记了家的方向。
就在这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平静,刚刚建立起来的瞬间。
角斗场之外。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接着一声,然后是成百上千声!
无数道狂怒、焦躁、充满了不安与毁灭欲望的咆哮,如同山崩海啸般,从四面八方轰然传来!
轰隆!轰隆隆!
整个角斗场,连同脚下的大地,都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是数千名吞世者星际战士,在同时发起的、最疯狂的冲锋!
他们与他们的基因原体之间,有着一种源于“屠夫之钉”的、扭曲的灵能链接。他们能感受到彼此的愤怒,也能分享彼此的痛苦。
可就在刚刚,那份他们最熟悉的、如同神明般伟岸的、属于他们父亲的“痛苦之源”,突然……
消失了。
对于这群早已将痛苦视为信仰的狂战士而言,这比听到他们父亲的死讯,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与疯狂。
他们的神……熄火了。
必须去!
必须去到他的身边!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去杀了那个胆敢熄灭他们神圣火焰的亵渎者!
去用敌人的鲜血与哀嚎,重新点燃他们父亲的愤怒!
震天的咆哮与大地的轰鸣,如同死亡的浪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这座孤零零的角斗场,狂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