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背纳粹徽记带来的巨大震撼,如同在“长城守望”基地本已不堪重负的承重墙上,又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敌人的阴影从未如此具象化——它不再仅仅是历史档案中的文字、南极冰层下的废墟、或是火星上遥远的光影,而是实实在在地烙印在了地球唯一的天然卫星上,冰冷地俯瞰着整个人类文明。一种渺小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
雷炎将自己关在医疗分析室内,面前的全息投影上,并排显示着月球背面的纳粹徽记、火星的“烛龙”龙形图腾、以及青海湖潜艇内壁的意识传输方程。他试图从这些跨越时空的碎片中,拼凑出“理事会”跨越一个世纪的终极蓝图,但线索纷乱庞杂,2049年的终点像是一个吞噬一切逻辑的黑洞。
身体的疲惫和衰老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有限。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角落那台用于常规生理指标监测的、具备快速基因测序功能的便携式医疗终端上。一个念头,一个被他压抑了许久的、关于自身根源的疑问,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是batch-07-7A,一个克隆体。这是养父青龙的影像亲口承认的残酷真相。但“克隆”的源头是什么?是那个死于香港实验室的、名为陆沉舟的男孩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些与他使用相同格斗技的“非人”袭击者,它们的存在,是否指向了一个关于他自身本质的、更加黑暗的秘密?
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需要知道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彻底摧毁他仅存的、关于“自我”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终端前,熟练地操作起来。他用一次性采血针刺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基因采样口。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开始进行高速全基因组测序。整个过程很快,几分钟后,初步的对比分析结果就会出现在屏幕上。
雷炎静静地等待着,心跳在寂静中擂鼓。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真相的准备。
当分析完成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亮起,显示出标准的23对人类染色体组图谱对比报告时,雷炎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最后的“匹配度”和“异常标记”栏目——
瞬间,他的呼吸停止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了万载寒冰!
报告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两行加粗、高亮、触目惊心的红色文字:
【样本染色体总数:23对。】
【与标准人类基因组数据库(GRch38.p14)比对结果:】
【匹配染色体对数:18对。】
【未匹配\/无法识别染色体对数:5对。】
【备注:未匹配染色体结构复杂,包含大量未知非编码序列及非标准碱基对,与已知地球任何生物(包括古菌、病毒)基因库均无同源性。分类学归属:未知。】
18对……匹配。
5对……未知。
无法匹配任何已知地球生物。
报告下方,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简短的、冰冷的结论性描述:
【检测样本与智人(hoo sapiens)基因组存在显着结构性差异,差异程度远超已知所有亚种或遗传变异范畴。建议:进一步溯源分析。】
噗通……
雷炎无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瘫软下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5对无法识别染色体”,视野开始模糊、旋转,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
百分之七十八的人类基因。
百分之二十二……是彻彻底底的……未知。
这不是克隆体那么简单……
这甚至不是基因编辑或杂交能够解释的……
这意味构成他生命最底层蓝图的近四分之一……不属于地球!
“播种者7号”……
系统最后留下的这个称谓,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原来这不仅仅是一个代号……这是一个分类!
他不是克隆体……他是一个混血体?一个……嵌合体?一个用人类基因作为“伪装”或“载体”的……外星造物?!
那些“非人”袭击者与他使用相同的格斗技,不是因为复制了他的数据……而是因为,它们和他一样,都源自同一个非人的、超越地球范畴的“战斗模板”?!零号(斯特拉克)追求的“完美容器”,难道指的不是人类躯体的适配性,而是这种……隐藏在人类基因序列下的、天外来源的“兼容性”?!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人类的存续而战,守护着妹妹这最后的“人性”火种。
可现在,科学证据冰冷地告诉他,他自身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他生命中最核心的部分,与他所誓死守护的世界,在根源上就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到底是什么?”一声极度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碎裂处的嘶哑哽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一直苦苦追寻的敌人,难道一直潜藏在他自己的每一颗细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