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南国京城的每一寸屋檐之上。太和殿的喧嚣与血腥,被高高的宫墙阻隔,尚未完全渗透到这座沉睡的城市深处。
而在千里之外,北国的都城,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宅地下,却亮着一豆孤灯。
这里没有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的霉味和冰冷石头的气息。一间密室,四壁皆是嵌入墙体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卷宗,每一卷都用黑色的蜡封缄口,上面烙着不同的代号。
灯下,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男人正端坐着,他的身影被灯火拉长,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面前的桌案上,只摆着一盏油灯,一个香炉,里面燃着提神醒脑的龙挂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此地的阴寒。
“笃,笃笃。”
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三声,一长两短。
“进。”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久未开口说话。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细小的竹管,举过头顶。
灰袍男人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干瘦的手,从黑衣人手中取过竹管。他熟练地拧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用北国情报系统专用的密文写成的。
“宫变败,太子废。‘啄木鸟’失联,疑被擒。”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灰袍男人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真正的雕像。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正从主人的身上弥散开来,让这间本就阴寒的密室,温度又降了几分。
“啄木鸟”是周明远的代号。一个潜伏了十年,好不容易才爬到翰林院编修位置,能够接触到一些朝会记录的暗桩。虽然级别不高,却是一颗重要的闲棋。
更重要的是,他是“蜂巢”出来的,知道一些不该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失联”,在他们的字典里,通常意味着最坏的结果。而被擒,比死亡更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灰袍男人终于动了。
他将那张纸条凑到灯火前,看着橘黄色的火焰一点点吞噬掉白纸,将其化为一缕卷曲的、黑色的灰烬。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萧景辰……一个废物。”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啄木-鸟’也是个废物。居然会把宝押在一个注定失败的蠢货身上。”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面前那副巨大的南国京城舆图。舆图上,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名字。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七皇子府的位置。
“宫变,败得太快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像是在空旷的古井里回荡,“快得……就像一场提前排演好的戏。”
玄甲军、西山大营的兵符、宫中的内应……太子萧景辰的每一张底牌,都像是主动送到萧夜澜的刀口下一样,被砍得干干净净。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萧夜澜提前知道了所有计划。
谁泄的密?
灰袍男人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像一条寻找猎物的毒蛇。
他的指尖,划过皇宫,划过太子府,最后,停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
那个标记,代表着“画皮”。
“画皮……”他低声念着这个代号,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玩味,“你当时,就在太和殿里。”
根据他们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传回的零碎消息,七皇子妃柳惊鸿,在寿宴上“疯病”大作,举止怪诞,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发疯。
那分明是在用一种最张扬的方式,为萧夜澜的暗中布局,争取时间和创造混乱。
“‘啄木鸟’暴露,被擒。你就在现场,为何不杀人灭口?”
这是组织的铁律。当一个暗桩有暴露并危及整个情报网的风险时,离他最近、级别最高的特工,有责任在第一时间将其清除。
“画-皮”没有。
她眼睁睁地看着“啄木鸟”被萧夜澜的人活捉。
一个顶级的特工,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不会。
除非,她根本不想让他死。或者说,她需要他活着,落到萧夜澜的手里。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推论,在灰袍男人的脑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