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进来开始,这个人就一言不发。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当别人都在高谈阔论时,他在安静地煮水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气度。当别人被她骂得哑口无言时,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便又垂下,继续专注地看着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
他仿佛自带一个结界,将外界的喧嚣与尴尬都隔绝在外。
有趣。
柳惊鸿正想着,该如何将战火引到他身上,侍郎公子却不甘心受辱,涨红着脸,试图找回场子。
“王妃言辞犀利,只是……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他指着水榭外的一片残荷,“画道之妙,在于神似。譬如画荷,夏荷之盛,秋荷之衰,各有其态。若无章法,如何画出这枯荣之别?”
柳惊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缓缓摇头,脸上是更深的失望。
“你只看到了枯与荣,却没看到它的‘不甘心’。”
“不……不甘心?”侍郎公子彻底懵了。
“你看那根荷茎,”柳惊鸿指着一株已经枯萎,却依然挺立在水中的残荷,“它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肯倒下?它在等。它在等来年的风,想再听一次风从它身边吹过的声音。它不甘心就这么烂在泥里。这,才是它的‘神’。你们画得出它的‘不甘心’吗?”
这番歪理邪说,直接把侍郎公子说得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画过无数次荷花,却从未想过一根枯掉的荷茎还会“不甘心”。
整个水榭,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柳惊鸿这套神神叨叨的理论震住了。他们看她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疯子,变成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清朗平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周元。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杯子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没有看那些被说得面红耳赤的同伴,也没有看那株“不甘心”的残荷。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也是真正地,落在了柳惊鸿的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像一口深井,能映出人最隐秘的心思。
“王妃殿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画山画水,是画天地之形。画花画鸟,是画万物之灵。”他顿了顿,拿起桌上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枯叶,两指捻着,送到柳惊鸿面前,“但无论是形是灵,都逃不过一个‘时’字。”
“春生,夏盛,秋衰,冬藏。这片叶子,脉络犹在,却已失了生机。王妃能看出残荷的‘不甘’,那看这片落叶,又能看出什么?”
他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柳惊鸿用疯癫言语构建的层层壁垒。
柳惊鸿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周元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继续说道:“画道,说到底是画人心。不知王妃的心,是如盛夏之荷,还是如这……秋日落叶?”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在论画了。
这是在问她。
问她柳惊鸿,究竟是谁。
刹那间,水榭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水声,蝉鸣声,都退得一干二净。柳惊鸿的眼中,只剩下周元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和那片在她面前微微颤动的枯叶。
湖对岸的柳荫下,萧夜澜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送到唇边。
他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与周元如出一辙的,饶有兴味的弧度。
好戏,这才算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