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案上。
那幅价值不菲的董其昌墨宝残卷,那本他梦寐以求的《边防杂谈》孤本。
这两样东西,就像两块精心制作的香饵,精准地抛到了他的面前。而他,这条自以为精明的鱼,却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了下去。
他自诩清高,不好金银,唯爱古籍字画。这件事在京城的同僚圈子里,并非秘密。可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投其所好,甚至能“恰好”找到一本连他都只闻其名的孤本……
这真的是“机缘巧合”吗?
赵大人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本《边防杂谈》,指尖却在离书页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那古朴泛黄的纸张,此刻在他眼中,竟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他忽然想起柳惊鸿临走时的样子。
她站在门槛处,身形纤细,仪态端庄,对他盈盈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尊敬。可在那张看似纯良无害的笑脸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一颗心?
一个在将军府受尽虐待,懦弱无能的嫡女,嫁入七皇子府后,短短时日,便能将盘踞王府十二年的老管家连根拔起,手段狠辣利落。如今,又以如此缜密的心思,从自己这个户部侍郎的口中,套取关于边境军需的机密。
这前后判若两人,难道仅仅是用一个“开窍了”就能解释的吗?
赵大人越想,心越沉。
他不是傻子。能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上坐稳,他见过的风浪远比寻常人多。他知道,自己今日所透露的那些信息,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或许都算不上顶级机密。但当“通州转运仓”、“督办何文景”、“礼部尚书的关系”、“符节火票制度”、“官耗漏洞”这些碎片被完整地拼凑在一起时,就构成了一幅清晰的南国军需补给线贪腐图。
这幅图,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其后果……不堪设想。
可以用来精准打击何文景,从而在通州安插自己的人手。
可以用来攻击礼部尚书,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甚至,可以被敌国利用,在南国的补给线上,制造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巨大破坏!
冷汗,从赵大人的额角渗了出来。
他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书房里那股他最爱的墨香,此刻闻起来却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蜘蛛,安逸地待在自己编织的网中央,却没发现,一张更大、更隐秘的网,已经将他连同他的网,都笼罩了进去。
他不能声张。
柳惊鸿是七皇子妃。没有确凿的证据,任何针对她的指控,都可能引来七皇子萧夜澜的雷霆之怒。那个看似残废无权的皇子,其手段之深沉,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可他也不能就此作罢。
事关国家钱粮命脉,他身为户部侍郎,责无旁贷。
赵大人枯坐良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暮色四合。
他终于有了决断。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想了想,又在
他拉了拉桌旁的铜铃,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片刻后,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仆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垂手侍立。此人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心腹,平日里只负责打理他的书房,从不多言。
“去,把这个交给顺天府的吴师爷,让他帮我查一查。”赵大人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查这几年,京城里所有古籍字画的交易记录,尤其是那些稀有的、突然冒出来的孤本。我要知道,那本《边防杂谈》,到底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