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澜看着她,忽然,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那更像是一个棋手,在看到对手走出一步意料之外却又无比精妙的棋之后,从心底生出的,一丝赞许和兴奋。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反而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鬼火,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福伯在府里十二年,手脚一直不干净,本王知道。”他缓缓开口,一句话就将柳惊鸿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堵了回去,“只是,他贪的那些银子,本王还没放在眼里。毕竟,一条养了十二年的狗,就算会偷吃,也总比一头不知来路的狼,要让人放心些。”
柳惊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福伯贪污,甚至知道福伯是条“狗”。他留着福伯,不是因为念旧,也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因为福伯这条“狗”的背后,牵着他真正想看的人。
而她,自作主张地处理了这条狗。
“王爷是想说,我这条不知来路的狼,打乱了您的计划?”柳惊鸿干脆不再伪装,针锋相对。
“不。”萧夜澜摇了摇头,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加深了些,“你不是狼。”
他操控着轮椅,缓缓靠近她,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他仰起头,看着站着的柳惊鸿,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是把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柳惊鸿的心上,“一把……很锋利的刀。刚好,本王缺一把能替我清理门户,却又不会脏了自己手的刀。”
柳惊鸿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他不是在问罪,也不是在试探。他是在告诉她,她的所作所为,正合他意。她以为自己是主动递上投名状,殊不知,她只是按照他默许的剧本,演完了他想看的一出戏。
这个男人,可怕到了极点。
“王爷就不怕,这把刀太锋利,会伤了握刀的人?”柳惊鸿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要看,”萧夜澜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属于闺阁女子,保养得宜的手,可他却仿佛能看到这双手染血时的模样,“握刀的人,本事够不够了。”
他说完,不再看她,而是从轮椅侧面的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了一串钥匙。那是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上面系着一块黑色的檀木牌,牌子上用篆文刻着一个“库”字。
他将那串钥匙放在身前的膝头,发出“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动。
“福伯走了,总管家的位置空着,府里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不能没人管。”萧夜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本王瞧着,王妃对算账管家,似乎很有兴趣。”
柳惊鸿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
她认得,那是王府总库的钥匙。掌管了这串钥匙,就等于掌管了整个七皇子府的钱粮命脉,是真正意义上的内宅主宰。
福伯花了十二年,才爬到这个位置。
而现在,萧夜澜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份权力,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不是赏赐,这是新的枷锁,也是新的试探。他把刀柄递给了她,却想看看,她握住刀柄后,刀尖会指向谁。
柳惊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她看着萧夜澜那张挂着浅笑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与虎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