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对错,成了新的荣耀与耻辱。
阿勒坦巡营时,恰好经过。
拓跋烈再也忍不住,讥讽道:“好手段!你们用这几张破纸囚禁人的精神,比铁链还要歹毒!”
阿勒坦停下脚步,这位年轻的河套首领,眼中已褪去青涩,只剩沉稳。
他直视着拓跋烈,平静地反问:“那在你看来,不用文字记下律法,我们该靠什么来分辨是非?靠谁的刀更利?还是靠萨满的一场梦?”
一句话,问得拓跋烈哑口无言。
是啊,如果没有公认的“字”,那所谓的“理”,不就永远只掌握在最强者的刀锋之下吗?
就像当年,他母亲的命运一样。
当晚,月凉如水。
拓跋烈在辗转反侧中起身,鬼使神差般独自踱步到那座巨大的书台前。
月光下,榜首那“待认领”的字样,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最后的骄傲。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空白的卷册,良久,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缓缓提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颤抖得如同风中最后一片枯枝。
他写下了第一个字——“人”。
这一切,都被暗中观察的秦溪尽收眼底。
但她没有上前褒奖,更没有派人鼓励。
第二天,她反而颁布了一道新命令,开设“辨误课”。
她将一百份混杂了大量故意写错的字迹、甚至夹杂着辱骂言语的战俘抄本,分发给新成立的“识字民团”进行批阅纠错。
而拓跋烈,被“特别指派”,负责批改其中一组。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份涂鸦之作,上面用蹩脚的汉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汉狗伪经,还我河山”。
拓跋烈胸中压抑多日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这才是草原汉子该有的反应!
他一把抓起那份抄本,就要将它撕成碎片。
“先生,不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学员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秦溪先生有令,无论是错字还是恶语,都必须登记在册,注明错处,否则该抄写者的进度不予计算。撕毁,等于帮他逃避了惩罚。”
拓跋烈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然醒悟,在这里,连仇恨和反抗,都被冷静地纳入了“流程”。
你的愤怒,你的暴力,在这里毫无用处,甚至会成为对方“纠错流程”里的一环。
这套规则,根本不给你一个可以挥刀的敌人。
他缓缓松开手,看着那份涂鸦,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无力。
第七日清晨,拓跋烈面无表情地交出了他抄写的第一册完整《明眼书》。
在封面上,他用尽力气,写下了四个字:“字如刀锋”。
出乎意料的是,刘甸竟亲自前来验收。
他没有去接那本书,只是静静地看着拓跋烈,目光平静如深潭。
“你现在,恨谁?”刘甸问。
拓跋烈沉默了许久许久,风吹过他散乱的发丝,他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恨那些……不让别人识字的人。”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顿悟,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道笔直的狼烟冲天而起!
那烟柱的形态,完全遵循《九烟通则》的格式,三短两长,信号清晰,毫无误差!
那是来自漠北王庭的方向!
代表的含义是——“求学使团,已经启程”!
而在归仁堡的讲学堂内,新的一课刚刚开始。
一个曾是乌桓俘虏,如今腿脚不便的老兵李瘸子,正拄着拐杖,在黑板上吃力地写下一个大字,带领着台下上百名新来的战俘齐声朗读:
“今天,我们学‘恕’字。左边是‘心’,右边是‘如’。心里想着如同他人一般,才算是活明白了……”
刘甸的目光从远方的烽烟收回,落回到拓跋烈身上。
他微微一笑,终于伸出手,准备接过那本题着“字如刀锋”的抄本。
然而,拓跋烈却在那一瞬间,将书册往自己怀中微微一收。
他看着刘甸,又看了看远方那缕代表着“求学”的烽烟,眼神中没有了仇恨,却也并非全然的归顺。
一种比野心更深邃,比臣服更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缓缓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