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老兵撩起衣襟擦小娃的鼻涕,露出腰间褪了色的军牌,牌上“鸿王元年入伍”的刻字被磨得发亮。“当年末将怕的是,没了私兵,将领指挥不动。”他声音低了,“现在才明白……”
“将领的权威,不在刀把子上。”刘甸把土坷垃撒向风里,“在兵卒愿意替你挡箭,百姓愿意给你让道。”他拍了拍冯胜的肩,“等《军政卷》刻成,你带着老兵们去讲,比朕下诏管用。”
冯胜突然单膝跪地。
积雪渗进甲缝,他却像没知觉似的:“末将愿为《新典》执刀。”
此时冀州邺城,审配的案几上正堆着半尺高的抄本。
他捏着页被撕下来的《诉权篇》,指节泛白:“乱世邪说!”他挥袖扫落茶盏,青瓷碎片溅在跪在堂下的书吏脸上,“传令下去,凡私藏《新典》者,杖责五十!”
书吏诺诺退下,却没注意到后堂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
窗下的炭盆里,火星正舔着半张没烧完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凡民有冤,可持契券赴昭雪司——真人不来,朕意先达。”
三日后,邺城最破的学堂里,教书先生捏着抄本的手在抖。
他刚念完“真人不来,朕意先达”,就听见外面传来踢门声。“官府查禁邪书!”衙役的喊声响彻青砖地。
先生慌忙把抄本往桌下塞,却见三十几个孩童突然站了起来。
“凡民有冤——”最前排扎羊角辫的小女娃开了口。
“可持契券赴昭雪司!”后排的胖小子接上。
“真人不来——”
“朕意先达!”
稚嫩的童声撞在破门而入的衙役脸上。
为首的捕头举着铁链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三十几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突然想起昨夜,自家婆娘翻出箱底的地契,指着上面被虫蛀的字说:“要是有这《新典》……”
“收队。”捕头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没……没查到邪书。”
乌巢书院的夜来得早。
刘甸站在钟楼顶层,手里攥着从洛阳送来的密报。
烛火映着绢帛上的字迹:“洛阳残垣,朱砂书《新典》首章,日夜有人默诵。”另一份是长安来的:“村老自发组织识字会,竹片刻《新典》传习。”
“你说账本理江山。”他转身对刚上来的秦溪道,“朕说书本能盖过九重宫阙。”
秦溪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破空声。
她抬头,正见一颗流星从北往南划过,尾部拖着赤金色的光,像支巨大的笔,在天幕上写了个“元”字,又画了个“归”。
“这次,它没坠落。”刘甸伸手接住落在窗沿的雪,“它要把字刻进天里。”
钟楼的更鼓响了。
刘甸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听见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值夜的学子在往书案上添纸,是巡夜的兵卒在替编修局的炭盆加炭,是伙房的老厨娘把热粥罐往编修房搬。
“去睡吧。”他对秦溪笑了笑,“明早,书院该有新动静了。”
晨雾漫进书院时,扫雪的杂役发现,演武场的老槐树上多了个布包。
布包用麻线仔细缝着,里面是卷刚抄好的《归元新典·序》,墨迹未干的“天命在田亩”五个字,被雪水浸得微微发晕,却依然清晰得像刻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