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画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笔小字在雪光里格外刺目:“光和六年,陈留王氏被夺田三十八亩,典史张九收银百两”;“初平二年,河内李氏祖坟被占,郡丞赵四索牛五头”。
“各位乡邻!”通晓河内方言的吏员站上木台,声音带着哭腔,“这不是野史,是袁公府里的账!当年替你们写状子的老书吏,现在就蹲在台下——”
人群里突然挤进来个灰衣卒子。
他盯着布画最下端“襄邑马氏”四个字,浑身发抖。
那是他阿爹的名字,是他十二岁那年,亲眼看着豪强带着家丁拆了自家土房的日子。
半夜,袁军主营的水井边,他把腰间的短刀往地上一扔:“我带你们去看水源,就当……给我阿爹磕个头。”
高览的帅帐里,烛火被拍得忽明忽暗。
“报——隘口发现南军旗号!”
“报——运粮道尘土遮天!”
“报——营外拾到怪文书,说咱们吃的粮是从百姓嘴里抢的!”
“放屁!”高览挥刀劈碎案头的文书,刀锋擦着来报的卒子耳朵划过,“把那三个传谣的拖出去砍了!”
可砍头的刀还没落下,营外突然爆起喊杀声。
数百个士卒撕了胸前的袁字旗,举着锅铲木棍往前冲:“我们要回家!我们要见鸿王!”
张辽站在山岗上,望着袁军大营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他摸出怀里那面新帅旗,“朕信你如初”的金线在雪地里泛着暖光。“主公,”他转头对身后的刘甸道,“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反?”
“我知道的,”刘甸望着远处翻涌的人潮,手指轻轻搭在胸口,“是他们心里那杆秤。”
乌巢书院的油灯次第亮起时,刘甸正站在演武场的老槐树下。
一个鬓角斑白的老者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半本磨破了边的《袁军军册》:“鸿王,我……我想报名当协理员。”他的声音发颤,像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我以前替袁公抄文书,写过八百份催粮单……”
刘甸接过军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
他看见老者手背上的墨渍,像极了书院里那些熬夜抄书的学子。“从今天起,”他笑着将军册递还,“你写的每一个字,都算数。”
老者突然跪下来,额头触到雪地的瞬间,滚烫的泪砸破冰壳。
他身后,几个抱着竹简的学子悄悄围过来,有人递上干净的麻纸,有人捧来新磨的松烟墨。
夜更深了,书院的钟楼上忽然传来悠长的钟声。
刘甸抬头望去,见守钟的老卒正对着他点头。
他知道,这口钟已经三十年没这么响过——上一次,还是汉灵帝初立的时候。
“明日巳时,”他对冯胜道,“把书院所有师生都召集到演武场。”
冯胜应了声,目光扫过刘甸身后的老槐树。
树桠间挂着个褪色的布包,是方才那个老者悄悄系上去的——里面装着他当年没敢递的《减赋疏》残稿。
雪又开始下了。
细雪落在布包上,落在新磨的墨锭上,落在每一张仰起的年轻面孔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钟声还在响,一下,两下,像是在敲开什么尘封已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