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 ——《庄子·知北游》
黑暗。
不再是虚无之海的空寂,亦非λ回廊光怪陆离的喧嚣,而是一种沉重的、被强行束缚的、充斥着各种尖锐生理警报和仪器嗡鸣的黑暗。
意识如同被狂风撕碎的云絮,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遥远的惊涛骇浪中被拉扯回来,重新沉入那具几乎被遗忘的、冰冷而滞重的物质躯壳。
痛!
第一个清晰感知到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无处不在的剧痛!
并非λ回廊中意识被撕裂的虚幻痛楚,而是真真切切的、源于物理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束肌肉、每一根神经末梢的灼烧、撕裂与排斥之感!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彻底陌生,正在疯狂排斥着这个久别重逢的、却已然不同的“灵魂”。
沉重!
第二个感觉是难以形容的沉重。眼皮如同焊死般难以睁开,四肢百骸灌满了铅块,连最细微的呼吸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去驱动。虚拟世界中力拔山兮的气力,意识投影时的相对轻灵,在此刻这真实的、饱受摧残的肉体面前,成了一个残酷的笑话。
冰冷!
维生舱内循环的液体依旧冰冷,透过呼吸器吸入的气体带着金属的腥味和消毒水的刺鼻。这种冰冷与沉重交织,构成一个坚硬的、令人绝望的现实牢笼。
我是……荀渭。
我回来了。
回到了这具……罪孽的躯壳之中。
这个认知带着血淋淋的刺痛,刻入他刚刚重新开始运作的思维核心。
他艰难地、尝试着睁开一条眼缝。
模糊的光感刺入,伴随着剧烈的酸痛。视野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聚焦,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柔和的顶灯光芒,以及弧形略带淡黄色的透明舱盖。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着,大部分仍处于红色的警戒区域,但相较于之前濒临崩溃的状态,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正在艰难回升的稳定性。
【生理机能恢复中……严重紊乱……】
【意识同步率:17%……剧烈波动……】
【神经适配性异常……检测到未知高频意识残留……】
【生命维持系统过载运行……】
一系列触目惊心的提示不断刷过。
他尝试移动手指,回应他的是一阵钻心的刺痛和肌肉纤维撕裂般的反馈,动作微乎其微,几乎无法察觉。与意识投影时那种相对“自由”的感觉相比,这具真实的肉体显得如此笨拙、脆弱,令人窒息。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沉重之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感知”悄然浮现。
他的意识,似乎并未完全被禁锢在这具痛苦的躯壳之内。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延伸感”存在着。仿佛他的思维触须,依旧能隐隐约约地“触摸”到周围的环境——不是通过五感,而是某种更直接的、基于数据流和能量波动的感知。
他能“听”到维生舱系统内部数据交换的细微滋滋声,能“感”到旁边仪器能量传输时产生的微弱磁场变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空气中流淌的、来自整个“彼岸”设施的、那庞大而复杂的底层数据网络的背景噪音!
这种感知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却真实不虚。
是λ回廊之旅的残留影响?还是那“钥”之残片最后粉碎时,融入他意识体的那些秩序光尘带来的变化?亦或是……那所谓的“高频意识残留”?
他回想起失去意识前,那个李队提到的词语——“回归者”。
以及那句更令人心惊的话——“方舟的锚点开始移位”。
何为回归者?何为锚点?移位又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幽灵,在他剧痛的脑海中盘旋。
就在这时——
呲——
金属滑门开启的声音响起。
荀渭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和那异常的意识延伸感,重新将眼神伪装成虚弱和茫然,只剩下急促呼吸带来的舱内液体的细微波动。
进来的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司员,而是两名穿着全套封闭式防护服、动作一丝不苟、眼神冷漠的技术人员。他们推着一台更加复杂的移动扫描仪器,直接走到荀渭的维生舱前。
没有交流,没有询问。其中一人熟练地操作着扫描仪,一道淡绿色的光束从上至下缓缓扫过荀兮的维生舱和他的身体。
仪器屏幕上飞速滚动着大量复杂的数据和波形图。
另一人则拿出电子记录板,快速记录着,并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汇报:
“目标编号739,生理指数仍处于危险阈值,但恶化趋势已止。体内‘清澄’试剂残余已低于3%,神经抑制解除。”
“意识活动检测到异常高峰值,与λ频段共鸣度显着提升,符合‘回归者’初级特征。”
“未检测到明显外部污染迹象,但发现多处无法解析的微观能量烙印,疑似高维信息残留。”
“建议:提升监控等级至二级,持续观察意识稳定性,优先进行生理机能修复。”
λ频段共鸣度?回归者特征?高维信息残留?
这些词语让荀渭心中暗凛。他们果然能检测到λ回廊带来的影响!
扫描持续了约莫五分钟,两名技术人员记录完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话语,如同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转身离开了房间。
金属滑门再次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