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渭犹豫了一下,还是晃亮火折子,矮身钻了进去。
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里面竟然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明显有人类生活过的痕迹!石床、石桌、石凳一应俱全,虽然简陋,却收拾得颇为干净。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旁边堆放着一些早已干硬发霉的兽皮和一小堆…保存尚算完好的竹简!
荀渭心中一惊!这里有人居住过?会是谁?
他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卷竹简,吹去灰尘,就着火光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是用刀刻而成,笔画苍劲有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之气。开篇第一行字,便让荀渭的心脏猛地一跳!
“余,墨家第九代钜子,禽滑厘之末裔,墨离是也。暴秦焚书坑术,屠我墨者,毁我机关城…余携部分典籍与‘天工秘录’残卷,遁入北疆,欲寻先贤所遗‘非攻之墟’,借其力,光复墨道…然,穷尽十载,终不得其门…憾甚!悲甚!”
墨家钜子?!先秦墨家的传人?!竟然也曾寻找过“墟”?还称之为“非攻之墟”?
荀渭压下心中骇然,迫不及待地向下看去。
竹简中详细记载了这位名为墨离的末代钜子,如何根据祖传秘录的指引,一路来到北疆,寻找那传说中拥有“非攻”之力、能助他光复墨家学说的上古遗迹。他在此结庐而居,不断勘探,却始终找不到确切入口,最终郁郁而终,留下了这些记载和随身携带的部分典籍。
荀渭快速翻阅着,大部分是墨离的勘探笔记和感慨,直到最后几卷,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其中一卷,并非墨离的笔迹,而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篆文书就,旁边还有墨离的注解小字。那古老篆文的内容,赫然是一份残缺的…“天工图谱”!
上面绘制着种种奇巧精妙的机关设计:能自行行走的木牛流马(远比后世传说中的复杂)、能探测地脉磁场的司南仪、能发射连环弩箭的守护机关兽…甚至还有…一种名为“窥天镜”的、可以远望千里之外的装置草图!
而这些机关术的核心动力,似乎都指向一种被称为“地髓”或“星流”的能量!墨离在注解中猜测,这“地髓”很可能就源于那“非攻之墟”!
另一卷竹简,则是墨离对那“天工秘录”残卷的解读,上面提到了更多关于“墟”的猜测:他认为“墟”并非一处,而是多个,散落天地之间,形态功能各异,但皆非人力所建,乃“上古天工”或“域外遗珍”。掌握“墟”,或许便能掌握改变世界的力量!
荀渭的心跳越来越快!这些记载,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墨家机关术!若能掌握,何尝不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虽然与那星枢非人之力不同,却更贴近人力所能及!若能以此打造一支强军,或是拥有自保之力…
他继续翻找,在石床枕头下,又发现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狭长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件精心打造的、闪烁着青铜光泽的奇特长柄工具:一把结构复杂、布满细齿的钥匙状工具;一柄顶端带有细小镜片的探针;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刻满了刻度与符文的青铜齿轮构件…
这些,显然是墨离用来尝试开启或研究“墟”的专用工具!虽然年代久远,却依旧保存完好,透着一种冷峻的精密感。
而在铁盒最底层,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薄如蝉翼的暗金色金属箔片,上面用极其细微的线条蚀刻着一幅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结构图?其复杂精密度,远超旁边的天工图谱,更像是指向某种特定“墟”的内部构造或…控制核心?
金属箔片的角落,还有两个古老的篆文小字——“开阳”。
荀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竹简、工具以及那暗金箔片收好。这些东西的价值,无可估量!
没想到,绝境逃亡之下,竟能有此奇遇!得到了先秦墨家钜子的传承遗泽!
虽然墨离最终未能找到“墟”,但他留下的这些知识遗产,或许将成为自己破局的关键!
他对着石室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回到山洞,铁塔和山猫见他无恙回来,松了口气。
荀渭没有多说,只是将得到的工具和箔片小心收好,然后将那些记载了天工图谱和墨离笔记的竹简递给铁塔和山猫。
“看看这个。”
铁塔和山猫疑惑地接过,就着火光看去。他们识字不多,但图谱和简单的注解还是能看懂的。越是观看,两人眼睛瞪得越大,呼吸也愈发急促!
“这…这是…”铁塔声音都在发抖,“机关术?!竟能如此精妙?!”
“若能造出这上面的东西…”山猫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我们还怕什么胡骑杀手?!”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种,再次在三人心中点燃。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一边躲藏养伤,一边如饥似渴地研究那些竹简。荀渭负责解读最深奥的部分,铁塔和山猫则负责实践和琢磨那些相对简单的机关构造。
他们利用山洞附近的材料,尝试制作最简单的触发陷阱和预警装置,居然颇有成效!这让他们信心大增。
荀渭更是将那份暗金箔片“开阳”与怀中碎片、以及那来自胡人萨满的骨牌图案暗中对照,隐隐觉得三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但一时难以参透。
伤势稍有好转,必须再次动身。一直躲藏并非长久之计。
“我们去哪?”山猫问道。
荀渭目光闪动,心中已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摊开一份简陋的手绘地图——这是根据墨离笔记中对北疆地形的描述以及他们自身经历所绘。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位于三方势力交界、三不管的混乱地带。
“我们去这里。”荀渭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个地方,叫做‘铁砧堡’。”
“铁砧堡?”铁塔皱眉,“听说那里是亡命徒、逃兵和黑市商人的聚集地,乱得很…”
“正因为乱,才有机可乘。”荀渭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那里不受朝廷和边军直接管辖,又有连通胡地的黑市,我们可以暗中出售一些简单的机关器物换取补给和情报,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墨离的笔记中提到,铁砧堡附近,可能存在一处小型的、早已废弃的‘古炼炉’,疑似与某个早已湮灭的‘墟’有关联,或许能找到修复或强化机关的材料,甚至…找到关于‘开阳’的线索。”
他看向铁塔和山猫:“我们需要一个据点,需要资源,需要人手。铁砧堡,将是我们起步的地方。”
风险极大,但机遇同样存在。
铁塔和山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豁出去的决心。
“干了!”铁塔重重一拳砸在地上。
“听荀哥的!”山猫也咬牙道。
休整一夜后,三人带着昏迷的秦岳,再次踏上路途,向着那片混乱与机遇并存的法外之地——“铁砧堡”行进。
一路上,他们更加小心,利用刚刚入门的一点机关术知识设置陷阱躲避追兵和野兽,速度虽慢,却安全了许多。
数日后,当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一片建立在荒凉谷地中的、杂乱无章的堡垒聚落,出现在他们眼前。
低矮的土墙布满防御工事和箭塔,却显得破败不堪。聚落内房屋拥挤,烟囱冒着黑烟,隐约传来打铁声、叫骂声和牲畜的嘶鸣。各式各样的人物——面容凶悍的逃兵、眼神闪烁的商人、裹着皮袄的胡人、甚至还有一看就不是善类的江湖客——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牲畜粪便、劣质酒水和一种无法无天的野蛮气息。
这里,就是铁砧堡。
荀渭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
新的征程,即将在这片血与火的混乱之地展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踏入铁砧堡的同时,堡内最高处一座看似破败、却守卫森严的石楼内,一名独眼、脸上带着狰狞烫伤疤痕的壮汉,正听着属下的汇报。
“老大,探子回报,东南方向来了几个生面孔,像是边军逃出来的,还背着个伤员,看起来有点油水…”
独眼壮汉把玩着手中一把淬毒的匕首,狞笑一声:“边军的肥羊?哼,盯紧点!这铁砧堡的规矩,是该让新来的好好学学了!”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