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张古老的皮革地图。
他将两者并排放在冰冷的石床上。碎片幽光暗蕴,纹路精密非人;皮革古老斑驳,图案扭曲诡异。
“非人之工…墟…”
他喃喃自语,目光在两件超越常理的物品上游移。
现实的追杀,构陷的罪名,深宫的佳人,诡谲的遗迹…这一切,难道有什么联系?
自己这个重生者,究竟卷入了何等巨大的漩涡之中?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今身陷囹圄,外界信息断绝,必须利用好这唯一可能争取到的时间。
雷校尉是关键。他看似铁面无私,却并非毫无破绽。他对王逵的不屑,对军功的看重,以及对自己那点“ efulness ”的认可,都是可以利用的点。
如何进一步获取他的信任?甚至…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
荀渭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入营以来所有关于雷校尉的信息碎片拼接起来:治军严明,却并非刻板;重视实务,厌恶虚饰;对北都方面似乎并无太多敬畏,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或许…可以从“边患”入手?展现自己更大的价值?
他回想起昨日协助整理军情塘报时,无意间瞥到的一则消息:近期有小股胡骑异常活跃,频繁袭扰偏远戍点,行动诡谲,似有不同寻常的目的…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但首先,他需要让雷校尉愿意再来见他。
接下来的几天,荀渭在诫卫营中表现得异常安静配合,送来的食物无论粗粝与否都默默吃完,不喊冤,不闹事,只是每日向守卫请求纸笔(被拒绝),或是询问何时能再见雷校尉陈情(被告知等待)。
直到第三日,机会来了。负责送饭的士卒换成了一个面相略显稚嫩的新兵。
荀渭接过饭食时,手腕“无意间”一抖,几块肉干掉落在地。他连忙俯身去捡,趁机极快地将一小卷早已准备好的、用炭块写在破布条上的字条,塞进了那新兵靴筒的缝隙里。
那新兵毫无察觉。
字条上只有极简单的一句话:“胡骑扰边,非为财货,疑似寻物。或与古‘墟’有关。”
他赌的就是雷校尉必然会对异常军情上心,更赌“墟”这个从皮革上看来的字,能引起雷校尉的注意(既然前人能留下地图,军方高层或许也有零星记载?)。即便雷校尉不知“墟”为何物,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也足以勾起他的好奇。
果然,当日晚间,铁门再次打开。
雷校尉独自一人,面色冷峻地走了进来,挥手让守卫退下。
他盯着荀渭,目光如鹰隼,直接掏出那块破布条,扔在石床上:“这是什么意思?解释清楚。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荀渭心中一定,知道鱼饵奏效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却带着一丝凝重:“回大人,此话并非卑职故弄玄虚。卑职在黑风峡遇伏后,于荒野躲避时,曾无意间闯入一处…极其古怪的废墟。其中所见,绝非寻常,有非金非石之残骸,坚不可摧,纹路诡异…”
他半真半假地描述着地下遗迹的零星特征,刻意忽略具体位置和那恐怖经历,重点强调其“非人”的特质和可能存在的价值。
“…而在那废墟左近,卑职曾远远窥见一小队形迹可疑的胡骑,他们并未劫掠商队,反而像是在仔细搜寻勘察什么…结合卑职在废墟中所见,故有此大胆猜测。”他将胡骑异常行为与“墟”强行关联,增加说服力。
雷校尉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可知,‘墟’意味着什么?”
荀渭心中狂跳!雷校尉果然知道些什么!
他谨慎地回答:“卑职不知具体,只从那废墟遗存推断,绝非当代或前朝所能建造,故以‘古墟’称之。但其材质工艺,远超想象,若为胡虏所得,恐遗祸无穷。”
雷校尉背着手,在狭小的石室内踱了几步,良久,才缓缓道:“军中确有零星记载…关于一些上古遗留的、非同寻常的遗迹,称之为‘墟’…乃极高机密,等闲不得与闻。你所言若属实…”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荀渭:“那处‘墟’在何处?”
荀渭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却缓缓摇头:“非是卑职信不过大人。只是那地方诡异非常,危机四伏,卑职亦是侥幸逃生。具体位置,需亲至方能辨认。且如今卑职身负海捕冤屈,自身难保,即便告知大人,大人又如何能信卑职非是胡虏奸细,故意设局?”
他以退为进,既展示了价值,又将问题抛回给雷校尉——想得到“墟”的线索,就必须先解决我的麻烦。
雷校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他盯着荀渭,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少年。狡猾,大胆,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和见识,更似乎掌握着意想不到的秘密。
“你在跟我谈条件?”雷校尉声音冰冷。
“卑职不敢。”荀渭低下头,语气却异常坚定,“卑职只求一条活路,一个洗刷冤屈的机会。若大人能助卑职查明北都诬陷真相,卑职愿为前驱,引领大人找到那处‘墟’,所得一切,皆凭大人处置!”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光芒在雷校尉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一边是来历不明、身负巨案却可能掌握重大军情的陷阵营士卒;另一边是来自北都、程序完备却疑点重重的海捕文书,以及一个可能存在的、极具价值的上古“墟”迹。
良久,雷校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力:“荀渭,你最好没有骗我。否则,我会让你死得比落在刑部手里惨烈十倍。”
他顿了顿,道:“北都之事,我会设法核查。但在水落石出之前,你仍需待在此地。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请大人明示!”
“近日胡骑活动确存异常。我欲派一精干小队,前往你所述区域暗中侦查。你既有所见,便由你画出详细路线与地形图,并提出侦查建议。若此次侦查有所收获,便算你立功一件,我可暂压海捕文书,保你性命。若一无所获,或证实你所言有虚…”雷校尉眼中寒光一闪,“后果自负!”
“卑职遵命!谢大人!”荀渭立刻躬身应道,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不仅暂时保住了性命,更获得了参与军务、展现价值的机会,甚至…可能借雷校尉之力,反向调查北都诬陷的真相!
雷校尉不再多言,令人送来纸笔(这次没有被拒绝),转身离去。
铁门再次关上。
荀渭坐在石床上,看着眼前的纸笔,却没有立刻动笔。
窗外,北疆的风声呼啸而过,带着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意。
惊涛已至,他这条小船,终于在这滔天巨浪中,找到了一丝或许可以借力前行的缝隙。
尽管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目光沉静如水。
第一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