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头儿骑着那匹瘦马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如同冰冷的石雕。两名老兵一左一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荀渝等人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心情沉重,气氛压抑。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队伍终于接近了鹰嘴涧。
那是一片地形极其险恶的峡谷,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蜿蜒通过。寒风在峡谷中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
谷口处,一片狼藉。
几辆倾覆的辎重车散架在地,拉车的驮马早已死去多时,尸体被野兽啃噬得不成形状。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箱笼、洒落的粮食,以及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即使经过风雪的冲刷,依旧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中。
毫无疑问,运粮队在这里遭遇了袭击,全军覆没。
“散开搜查!看看有没有活口,或者能辨认身份的东西!”一名老兵厉声吩咐道,自己却和王头儿以及另一名老兵勒住马,停留在相对安全的谷口位置,冷眼旁观。
荀渝等人心中暗骂,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死亡之地。
峡谷内更加昏暗,光线被高耸的崖壁遮挡。风声在这里变得诡异而放大,仿佛隐藏着无数窃窃私语。
荀渝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仔细搜查着每一辆破车的残骸,每一处可能藏身的石缝。同来的其他陷阵营士卒也都分散开来,紧张地搜索着。
突然——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峡谷深处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一声压抑的惨叫!
“有埋伏!”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吼!
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毫无征兆地冒出了十几个身影!他们穿着混杂的皮袄,有的甚至是抢来的边军号服,手持弓箭和弯刀,脸上带着狰狞而嗜血的狞笑!
不是胡人!看其面貌和杂乱装备,更像是…活跃在这片区域、亦盗亦匪的马贼!他们竟然敢埋伏在这里,守株待兔!
箭矢如同雨点般从高处倾泻而下!
“隐蔽!快找掩护!”幸存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大吼,自己却和王头儿迅速策马退向一块巨岩之后。
陷阵营的士卒们顿时乱作一团!他们身处峡谷底部,毫无遮拦,瞬间就成了活靶子!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就有三四人中箭倒地!
荀渝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一辆倾覆的破车残骸后面,密集的箭矢叮叮当当钉在车板上,震得木屑纷飞!
他心脏狂跳,血液几乎冻结!果然有埋伏!而且,瘸子的警告应验了——不止胡人!这些马贼的出现,太过巧合!他们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探查?除非…
一个冰冷的念头划过脑海:除非有人通风报信!借刀杀人!
是“秃鹫”的报复?!还是…
根本没时间细想!
马贼们射完第一轮箭,发出兴奋的怪叫,如同猿猴般敏捷地从崖壁上攀爬而下,挥舞着弯刀,冲向残余的陷阵营士卒!他们人数占优,又是以逸待劳,气势汹汹!
“结阵!结阵抵抗!”那名老兵还在徒劳地嘶吼。
但陷阵营的士卒早已吓破了胆,加上地形不利,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瞬间就被冲下来的马贼分割包围!
厮杀再次爆发!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填满了狭窄的峡谷!
荀渝背靠着冰冷的车板,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刚才还同行的伙伴被马贼轻易砍倒,看着王头儿和那两个老兵依旧冷眼躲在岩石后,丝毫没有上前救援的意思…
绝望再次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
但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僵硬。求生的本能和这些日子被磨砺出的狠厉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他猛地抽出怀中那柄短刀,反手握紧,另一只手抓起地上一面不知哪个死鬼掉落的、破损的小圆木盾,护在身前。
一个穿着抢来的边军皮甲、满脸横肉的马贼注意到了这个落单的“猎物”,狞笑着扑了过来,手中弯刀带着破风声直劈而下!
荀渝瞳孔一缩,没有硬接,而是猛地向侧后方一滚!
弯刀狠狠劈在他刚才位置的车板上,深入数寸!
那马贼一击不中,怒吼着拔出弯刀,再次扑上!
荀渝就地一蹬,不退反进,如同扑食的饿狼,猛地撞入那马贼怀中!手中短刀凭借着瘸子教导的、如何寻找甲胄缝隙的技巧,精准而狠辣地向上捅刺,目标是对方皮甲未能覆盖的腋下位置!
“噗!”
短刀毫无阻碍地没入!
那马贼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刀柄,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力量迅速流失。
荀渝根本不敢停留,用力拔出短刀,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他看也不看对方倒下的身体,猛地转身,寻找下一个威胁,或是…逃生之路!
峡谷内已经乱成一锅粥。陷阵营士卒死伤惨重,仅存的几人也在苦苦支撑。马贼们更加疯狂地砍杀着。
王头儿和那两个老兵,依旧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荀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回去!
必须逃!
他目光急速扫视,发现峡谷一侧有一处地势稍缓、岩石堆积的地方,或许可以尝试攀爬!
他不再犹豫,用木盾护住头脸,猛地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想跑?!”一名马贼发现了他的意图,怪叫着拦截过来!
荀渝咬紧牙关,不闪不避,直接撞了过去!在即将接触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手中短刀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划向对方的小腿!
那马贼惨叫一声,小腿吃痛,动作一滞!
荀渝趁机从他身边掠过,拼命冲向那处石堆!
身后传来马贼愤怒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掌,冰冷的寒风灌入口鼻,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
终于,他爬上了崖顶!眼前是更加开阔却也更加荒凉的旷野!
他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辨认方向,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朝着与峡谷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峡谷内的厮杀声和惨叫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如同炸裂般疼痛,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才一头栽倒在一片枯黄的草丛中,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喘息,浑身都在颤抖。
暂时…安全了?
他挣扎着翻过身,仰望着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
鹰嘴涧…马贼…冷眼旁观的王头儿…
这一次,他还能那么幸运吗?
孤身一人,迷失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北疆荒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