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寒刃(1 / 2)

北地的夜风,是磨利的锉刀,透过窝棚千疮百孔的缝隙,孜孜不倦地锉刮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带走本就微薄的热气,留下针刺般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冷痛。窝棚内,鼾声、磨牙声、因伤痛或寒冷发出的无意识呻吟交织成一片,比白日的死寂更添几分诡异。空气污浊得几乎凝滞,混合着汗臭、血污、霉烂干草以及伤口化脓的淡淡腥甜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粘稠的冰渣。

荀渭蜷缩在冰冷的草铺角落,将那件从棺材铺带出的粗布旧衣紧紧裹在身上,外面再套着那件破烂冰冷的号服,依旧无法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胃里那点硬饼和馊粥提供的微弱热力早已消耗殆尽,空瘪的胃袋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间歇性地抽搐着,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空虚感。后背被队官木棍抽打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虎口崩裂的伤口在寒冷中变得僵硬。

更折磨人的,是紧贴在胸口那块冰冷坚硬的胡人乳酪。它像是一块拥有魔力的磁石,不断提醒着它的存在,诱惑着他将其取出,吞入腹中,哪怕只能缓解片刻那噬人的饥饿。但他不能。瘸子的警告言犹在耳,周围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饥饿而贪婪的眼睛在暗中逡巡。这块乳酪,是他最后的储备,是比那半块硬饼更珍贵的、能在关键时刻吊住性命的东西。

他死死咬着牙,将身体蜷缩得更紧,试图用睡眠来对抗寒冷和饥饿。然而白日战场的惨烈画面,胡骑狰狞的面容,弯刀劈来的寒光,以及长矛刺入人体时那令人牙酸的阻滞感…如同鬼魅般反复在他闭合的眼睑后上演。还有那个被疤脸士卒抢走弯刀、踹倒在地的瘦高汉子绝望而愤怒的眼神…

死亡,掠夺,挣扎,背叛…这就是陷阵营,这就是他选择的活路。

就在他意识昏沉,在半梦半醒的冰寒地狱中浮沉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窸窣声,再次敏锐地触动了了他紧绷的神经。

不是昨夜那个鬼祟的小偷。

这次的动静更轻,更…有目的性。像是某种大型肉食动物在小心翼翼地接近猎物。

荀渭的睡眠瞬间被驱散,心脏猛地一缩。他屏住呼吸,眼睛在黑暗中极力睁开,努力适应着棚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朝着他这边摸来!那身影比昨夜的小偷要壮硕不少,动作却异常轻盈,显然是个老手。目标…似乎正是他藏匿乳酪的胸口位置!

他怎么知道的?!是白天自己搜刮时被看到了?还是仅仅凭猜测和嗅觉?

来不及细想!那黑影的手已经极其缓慢地、朝着他的衣襟探了过来!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巨大的恐惧,瞬间冲垮了荀渭的疲惫和寒冷!上一次他选择了沉默,但这一次,对方是冲着他最后的生机而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刹那——

荀渭动了!

他如同被压紧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起!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探来的手腕,右手手肘借着起身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对方脖颈与锁骨连接处的脆弱位置!这一下,毫无章法,纯粹是濒死反击的疯狂和这些天被灌输的“往死里招呼”的本能!

“呃!”

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那黑影显然没料到这个新来的、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子竟敢反抗,而且如此狠辣!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一肘砸得踉跄后退,呼吸骤然一窒!

但对方反应极快!手腕如同泥鳅般一扭,竟轻易挣脱了荀渭的钳制,另一只手五指如钩,带着风声直抓荀渭的面门!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远超白日那些混战的士卒!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手段狠毒!

荀渭心中大骇,下意识地偏头躲闪,那爪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火辣辣的疼!他趁机猛地向后一滚,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那杆破长矛在回营后就上交了。

那黑影一击不中,低吼一声,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扑上,脚步迅捷无声,显然不想惊动旁人,意图速战速决!

眼看那恶风再次扑面,荀渭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汗臭的浓烈体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操你娘的!吵什么吵?!”

一声沙哑暴躁的低吼从旁边响起!紧接着,一道更瘦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里猛地撞入战团!不是撞向那袭击者,而是精准地一脚踹在对方支撑腿的膝弯处!

是瘸子!

那壮硕袭击者下盘被袭,重心顿时不稳,扑向荀渭的动作一滞。

瘸子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如同缠身的毒蛇,贴身而上,手中一点寒芒一闪——正是他那柄锈蚀却要命的短刀!刀尖极其阴险地朝着袭击者的腰眼肾部位置狠狠捅去!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那袭击者显然识得厉害,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隐匿,怪叫一声,拼命拧身躲闪!

“嗤啦——”

短刀划破了对方的衣袍,带出一溜血珠!

袭击者又惊又怒,似乎没料到瘸子会为了一个新来的如此拼命,更忌惮那神出鬼没的短刀。他恶狠狠地瞪了黑暗中的瘸子和荀渭一眼,不敢再纠缠,捂着腰侧的伤口,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窝棚,消失在冰冷的夜色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窝棚里大多数人依旧沉浸在疲惫的睡眠或半昏迷中,只有临近的少数几人被惊醒,发出含糊不满的嘟囔,翻个身又睡去了,似乎对这类暗地里的争斗早已习以为常。

窝棚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寒风依旧呜咽。

荀渭靠着冰冷的棚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如同要炸开,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刚才那短暂的搏杀,凶险程度甚至超过了白天的战场!那袭击者的力气和速度,绝非普通士卒!

瘸子喘着粗气,跛着脚走到他身边,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他,低声骂道:“…娘的,惹上‘秃鹫’的人了?你小子身上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凝重。

“秃鹫?”荀渝一愣,声音还有些发颤。

“就是白天抢刀那个疤脸混账的头儿,刘三那伙人的老大,营里有名的吸血蛭,专吸新兵和伤兵的血!”瘸子啐了一口,语气厌恶,“那家伙手黑得很,手下也多是亡命徒…你被他的人盯上,麻烦大了。”

荀渭心中一寒。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硬物,低声道:“就…一块胡人的干酪…”

“哼,果然。”瘸子冷笑,“财不露白,这道理都不懂?在陷阵营,一口吃的,就是能要人命,也能买人命的东西!”

荀渭沉默下去,手心冰凉。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到了这里的残酷,却没想到黑暗之下还有更深的黑暗。

“谢谢…”他低声道。刚才若不是瘸子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瘸子摆摆手,不耐烦地道:“少来这套。老子不是帮你,是那杂碎吵老子睡觉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被‘秃鹫’盯上,你光躲着没用。那家伙睚眦必报,这次失手,下次只会更阴险。你得有点能自保的家伙什儿。”

他说着,弯腰从自己那堆破烂铺盖底下摸索了一阵,抽出一件用脏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扔给了荀渭。

“拿着。”

荀渭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冷沉重,布条散开,一柄带鞘的短刀露了出来。刀鞘是普通的皮革制成,磨损严重,却保养得还算妥帖。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一抹冷冽的寒光在黑暗中悄然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