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砺骨(2 / 2)

窝棚里瞬间炸开锅!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士卒们,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跳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惊恐、慌乱,以及一种被残酷训练催逼出的麻木本能。他们手忙脚乱地抓起身边那些锈蚀、残破的兵器——长矛、环首刀、甚至还有锄头、木棒。

荀渭的心脏猛地缩紧,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

来了!这么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抢到足够的食物!

他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冲出了窝棚。王头儿已经骑上了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手里提着一把带着暗红色血槽的环首刀,刀疤脸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乱糟糟集结起来的队伍,没有任何战前动员,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出发。”

队伍乱哄哄地跑动起来,冲出营门,朝着号角声传来的北方旷野奔去。

荀渭握着一杆发给他、枪头都有些锈钝的长矛,跟在队伍中间,拼命奔跑。冷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脚下的冻土坚硬坎坷。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够看到扬起的滚滚烟尘,以及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如同鬼影般奔腾而来的骑兵轮廓!马蹄践踏大地的沉闷声响,如同滚雷般越来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

那是胡人的掠边马队!来去如风,残忍嗜杀!

“列阵!快!长矛手在前!废物们,不想死就给老子握紧手里的家伙!”带队的一名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陷阵营的队伍更加混乱地试图组成防御阵型。

荀渭被推到了第一排。他能清晰地看到远处胡骑那张扬的身影,听到他们发出的、如同狼嚎般的怪叫声,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马臊和血腥的狂暴气息!

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握着长矛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得几乎抓不稳。

转眼间,胡骑已然冲近!箭矢如同飞蝗般率先泼洒而来!

“举盾!低头!”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然而陷阵营哪里有什么像样的盾牌?只有少数人拿着破烂的木盾,更多的人只能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或是将身体尽可能缩起来。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接连响起!身旁不断有人惨叫着中箭倒地!

一支利箭擦着荀渭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死亡,从未如此贴近!

胡骑的马蹄声如同雷鸣般冲到眼前!狰狞的面容,雪亮的弯刀,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入了混乱的阵型!

“杀!”百夫长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碰撞瞬间爆发!金铁交鸣声、惨叫声、马嘶声、怒吼声瞬间响成一片!

荀渭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撞来!一柄弯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劈他的面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思考!昨天下午那枯燥痛苦、被鞭挞了无数次的格挡动作,在这一刻仿佛融入了血液之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架起手中的长矛!

“铛——!”

一声刺耳的巨响!弯刀狠狠劈在长矛杆上!巨大的力量震得荀渭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长矛险些脱手!整个人更是被震得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那胡骑一击未中,狞笑一声,一带马缰,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马蹄就要朝着荀渭的胸膛狠狠踏落!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荀渭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唯有那股不甘死去的疯狂恨意汹涌爆发!

他在地上拼命一滚!

马蹄重重踏落在他刚才摔倒的地方,溅起一片冻土!

几乎是同时,荀渭根本来不及思考,另一个被反复灌输的动作本能般地做出——他握紧那杆几乎握不住的长矛,对着马背上那名胡骑的腰腹部位,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刺了出去!

“噗嗤!”

枪尖入肉的阻滞感顺着矛杆传来!

那胡骑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狞笑凝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腰侧那杆颤巍巍的、锈蚀的长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竟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荀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在地上挣扎的胡骑,看着矛杆上温热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竟然…

然而,根本没时间给他思考或后怕。周围的厮杀更加惨烈,不断有人倒下。一名胡骑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竟然伤了他同伴的“两脚羊”,咆哮着催马冲来!

荀渝想要拔出长矛,那长矛却卡在落马胡骑的体内,一时竟拔不出来!

眼看弯刀寒光再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迅疾如电的黑影猛地从侧里扑出!并非扑向胡骑,而是精准地扑向那匹战马的前腿!

是那个缺了左耳的瘸子!他不知何时潜行到了附近,手中一把锈蚀的短刀狠狠扎进了马腿关节!

战马凄厉地长嘶一声,轰然跪倒!马背上的胡骑猝不及防,被狠狠摔了下来!

瘸子如同猎豹般扑上,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机会,短刀精准而狠辣地抹过了胡骑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残忍!

鲜血喷溅了瘸子一脸,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迅速在那胡骑身上摸索起来,掏出一个小皮袋和一些零碎东西塞入自己怀里,然后才抬头,看向刚刚挣扎着站起、还在试图拔出长矛的荀渭。

他的眼神依旧浑浊,却在这一刻闪过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光,嘶哑地吼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不想死就跟着我!”

说完,不再看荀渭,转身便如同泥鳅般滑入混乱的战团,专找落单或受伤的胡骑下手,手法老辣至极,每一次短刀挥出,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惊人。

荀渭猛地回过神,用力一脚踹开那胡骑的尸体,终于拔出了血淋淋的长矛。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紧紧跟在瘸子身后,机械地挥舞着长矛,格挡,捅刺…

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胡人吹响了退兵的号角,残余的胡骑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首和惨嚎的伤者。

陷阵营损失惨重,活着的人也大多带伤。

荀渝拄着长矛,站在一片血泊之中,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他望着胡骑退去的烟尘,望着这片修罗场,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但某种东西,似乎已经在剧烈的恐惧和生死搏杀中,悄然改变。

瘸子一边擦拭着短刀上的血迹,一边跛着脚走到他身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第一次?没尿裤子,还行。”

他顿了顿,看着荀渝依旧有些失神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以后抢食,算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