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遁(2 / 2)

他不敢完全睡去,只能抱着膝盖,在刨花堆里蜷缩起来,耳朵却竖得老高,警惕地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老哑巴那沙沙的刨木声,此刻竟成了最好的、证明暂时安全的背景音。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缝隙渗入作坊。远处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但偶尔还是能听到巡夜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从极远处传来,提醒着这座城市的戒严状态。

老哑巴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劳作。作坊内陷入一片死寂。他吹熄了那盏昏暗的油灯,整个空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

荀渭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心跳随着约定的时辰临近而越来越快。

“咚!——咚!咚!”

远处传来了打更人沙哑的梆子声。

一慢两快。

子时到了!

几乎在梆子声落下的瞬间,荀渭听到黑暗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老哑巴起身了。

他也立刻从刨花堆中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连忙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一只枯瘦而有力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是老哑巴。

老哑巴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悄无声息地、如同幽灵般朝着作坊的后门方向摸去。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超荀渭想象,在绝对的黑暗中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后门被轻轻打开,一股冰冷的、带着夜露寒气的空气涌入。

门外是一条更窄、更肮脏的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木材和垃圾,尽头是一堵高墙。这里比前巷更加隐蔽。

老哑巴松开他的手,指了指那堵高墙。

荀渭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墙?什么意思?难道要他翻过这堵近两人高的墙?

就在他错愕之际,老哑巴却走到墙根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废弃物旁,示意荀渭一起动手。

荀渭压下疑惑,跟着上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挪开几个破旧的空木桶和一堆腐朽的草席。

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墙洞,赫然出现在墙壁的底部!看那边缘参差不齐的样子,像是被雨水长期冲刷侵蚀、或是被野狗刨挖出来的,后来又被人为地扩大和遮掩过。

这…这就是老哑巴指的“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瞬间冲散了荀渭所有的疲惫和恐惧!

老哑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那墙洞,然后用力地朝外推了他一把。

快走!

荀渭不再犹豫。他最后回头,想在黑暗中看清老哑巴的脸,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轮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揖。

“老丈活命之恩,荀渭…永世不忘!若他日…”

他的话没能说完。老哑巴已经不耐烦地、甚至是粗暴地再次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赶紧离开。

荀渭咬了咬牙,把所有的感激和承诺都咽回肚子里,猛地俯下身,手脚并用地钻进了那个狭窄潮湿、散发着土腥味的墙洞。

冰冷的泥土沾满了他的手掌和衣襟。他奋力地向前爬行,粗糙的墙壁摩擦着他的脊背和肩膀。短短的几步距离,却仿佛无比漫长。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他爬出了墙洞!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带着城外旷野特有的、自由而危险的气息。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迅速站起身,回头望去。身后是青州城那高大巍峨、在月光下投下巨大阴影的城墙。他此刻正处在城墙脚下的一片荒草丛中。

成功了!他真的出来了!

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

然而,就在他准备辨认方向,开始真正的逃亡时——

“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青州城的城头上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城墙之上火把次第亮起,如同一条迅速苏醒的火龙!嘈杂的人声、兵甲碰撞声隐约传来!

“有警!” “西面!注意西面城墙!” “加强巡逻!发现任何可疑人格杀勿论!”

荀渭的狂喜瞬间被冻结,脸色煞白!

被发现了?!怎么可能?!是因为他钻出的这个墙洞?还是巧合?

他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催促着他立刻远离这片危险之地!他猛地转身,也顾不得辨认具体方向,只是凭借着对黑暗和荒野的恐惧,朝着与城墙相反的、更深的黑暗中,发足狂奔!

冰冷的夜风刮过耳畔,荒草不断抽打在他的小腿和脸上。他披着那件沉重的蓑衣,戴着破草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洼不平的野地里奔跑,心脏跳得如同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再次如同火烧般疼痛,双腿沉重得如同灌铅,身后的城墙也早已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再也看不到那可怕的火光,听不到那催命的号角。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一片及腰深的冰冷荒草丛中,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巴,剧烈地、痛苦地喘息着,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此刻被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挣扎着翻过身,仰面躺在荒草中,望向头顶那片陌生的、缀满冰冷星子的夜空。

逃出来了。

暂时…逃出来了。

可是,接下来呢?

身无分文,腹中饥饿,前路茫茫,后有追兵。天下之大,何处可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寂,如同这无边的夜色,缓缓地、沉重地笼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