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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蹄下碎骨(2 / 2)

一股极其冰冷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骤然取代了最初的狂喜和灼热的仇恨,瞬间席卷了荀渭的全身。他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沉静的死寂。那剧烈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诡异地平复下来;那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变得异常稳定;甚至连眼底那汹涌澎湃、几乎要溢出的赤红凶光,也迅速沉淀下去,变得幽深、漆黑、古井无波,仿佛蕴藏着万丈寒渊。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像是牵线木偶般,一格一格地转过了头。

李承佑那张满是戏谑、鄙夷和因酒精与纵欲而略显浮肿的脸庞,就放大在他眼前。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因为养尊处优而面色红润,眉眼间却早早染上了戾气和令人厌恶的轻浮。他身后站着两个惯常的跟班,同样穿着用料考究、价格不菲的绸缎院服,正抱着胳膊,歪着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惫懒模样。

周围的目光或是同情,或是漠然,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在这座等级分明、攀高踩低已成风气的书院里,寒门子弟被权贵子弟欺压凌辱,是每日都在上演、再寻常不过的余兴节目。

“看什么看?说你还不服气?”李承佑对他这种死水般的沉默注视感到一丝意外,随即像是被冒犯了一般,涌起更大的恼怒。他习惯的是对方老鼠般的畏缩和颤抖的讨好,而不是这种…这种仿佛在看一件死物般的平静。他习惯性地伸手,五指直接探向荀渭桌案里侧那本用洗得发白的干净蓝布小心包着的书——那是这个穷酸仅有的、看得比命还重的玩意儿。

“你这穷酸瘪三,还能藏什么宝贝不成?拿来给爷瞧瞧,若是本好书,爷赏你几个铜板买炊饼吃!哈哈哈!”

他的动作理所当然,漫不经心,仿佛那不是别人的心爱之物,而是自己可以随意取用、甚至随意毁坏的玩意儿。前世的荀渭,就是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扑上去哀声乞求的。

但这一次——

就在李承佑那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蓝布包角的刹那!

“嗬——”

一声仿佛困兽濒死般的、压抑到了极致、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吸气声,猛地从荀渭的唇齿间迸发出来!

下一瞬,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学堂内所有人,只看到那个一直低眉顺眼、任人搓圆捏扁的少年,毫无征兆地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强弓般猛地绷紧身体,每一块肌肉都贲张隆起,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然后骤然弹起!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眼中不再是往日的怯懦与卑微,而是某种彻底疯狂的、被血海深仇染就的赤红凶光!

“你——!”李承佑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惊愕与错愕的表情刚刚在那张浮肿的脸上浮现,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惯常的暴怒。

荀渭的右手已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般探出!不是去护书,不是去格挡,而是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书案上那支最粗、笔杆用硬实黄杨木制成的毛笔!笔尖尚未干透的浓黑墨汁,因这迅猛的动作而在空中甩出一道绝望而凌厉的漆黑弧线!

没有丝毫犹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是压榨出了前世今生所有的恨意、痛苦与绝望!

将那支坚硬的、微不足道的毛笔,当做一柄无锋的重剑!一支夺命的弩箭!朝着李承佑那近在咫尺、还残留着惊愕与嚣张痕迹的、微微鼓出的咽喉!

狠狠地!

决绝地!

直刺而下!

“噗嗤——!”

一声极其怪异、沉闷又带着些许湿粘感的响声,清晰地、几乎是缓慢地传遍了骤然陷入死寂的学堂!

那是硬木强行破开柔韧皮肉、挤压脆弱软骨、甚至可能摩擦到颈骨的声音!细微,却尖锐得足以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声响。

诵读声、嬉闹声、先生的讲课声、窗外的鸟鸣声……全部消失了。

死一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承佑脸上的惊愕和嚣张彻底凝固了,像是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他的眼睛瞪得如同死鱼,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理解的震惊和茫然。他张着嘴,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被破坏的气管和声带里传来“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怪异嘶鸣。

那支廉价的黄杨木毛笔,精准而残酷地没入了他的喉管,只剩下小半截染血的笔杆和一小簇被鲜血迅速浸透染红的狼毫,可笑地露在外面。浓稠的、鲜艳得刺目的血液,混着些许墨汁,顺着他白皙肥腻的脖颈汩汩而下,疯狂涌出,迅速染红了他那件价值不菲、绣着精致云纹的锦缎院服,温热地滴落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地面上。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双手徒劳地抬起,抓向自己那不断冒出鲜血的脖子,似乎想要拔出那支笔,却又不敢触碰,手指在空中痉挛地抓挠着,只是让生命的流逝变得更加汹涌迅速。

砰咚!!

他肥胖的身躯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倒去,如同半截被砍倒的朽木,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令人心头一跳的沉闷巨响。四肢还在无意识地、神经质地弹动着,眼睛死死瞪着上方绘有模糊彩绘的房梁,瞳孔里倒映着这片他从未想过会属于自己的天空,充满了对这个荒谬结局的彻底难以置信。

殷红的鲜血在他身下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速度惊人,迅速形成一滩不断扩张的、暗红色的、粘稠的湖泊,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啊——!!!!!”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属于少女的尖叫,猛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入了冰水之中,瞬间引爆了整个学堂!

“杀…杀人了!!!” “李…李公子!!” “荀渭!荀渭他把李承佑杀了!!” “呕——!”有那胆小心善的学子,看到这恐怖血腥的景象,闻到那浓重的血气,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涕泪横流。

炸锅了!

整个学堂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混乱!桌椅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撞翻、拖动的哐当哐当声,惊恐万分的尖叫哭喊声,失措的、盲目的奔跑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所有人都像是看到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惊恐万分地远离那个站在原地、手上沾满墨迹与淋漓鲜血的少年,仿佛靠近他便会沾染上致命的厄运。

讲台上的老学究孙先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金纸,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枯瘦的手指指着下方那滩迅速扩大的鲜血和抽搐的人体,嘴唇哆嗦得如同触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猛地翻了个白眼,竟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死过去,瘫软在太师椅上。

荀渭站在原地,微微喘着粗气,胸腔起伏。

他看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生命正飞速流逝的李承佑,看着那滩刺目得几乎要灼伤眼睛的鲜血,看着自己沾着乌黑墨迹与粘稠鲜红的手。

体内那咆哮着要毁灭一切的凶兽,似乎在这一击之后暂时安静了,一种极度宣泄后的虚脱感,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太多思考下一步的念头。

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无比、如同冰锥般锐利寒冷的念头:

开始了。

和前世,再也不一样了。

跑!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马上!

李家的报复很快就会如同雷霆般降临,那将是铺天盖地、毫不留情的,足以将他,还有他身后那个本就风雨飘摇、仅凭寡母苦苦支撑的家,彻底碾碎成齑粉,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过那些惊恐失措、如同躲避瘟疫般尖叫着远离他的同窗。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却让所有接触到这目光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的尖叫和哭喊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恐惧,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一把抓起桌案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已有磨损的旧布包,看也没看地上那本曾经被他视若生命、用蓝布小心包裹的《春秋公羊传》,猛地撞开身边一张歪倒的椅子,在一片极度混乱和恐惧形成的短暂真空地带中,朝着学堂那扇敞开的、通往外部世界的大门方向,发足狂奔!

炽烈的阳光瞬间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身上,将他那件蓝白院服上溅射的、星星点点的血渍,照得愈发清晰、刺眼。

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染血的疯狂,猛地冲出了这座象征着他前世所有屈辱与毁灭开端的白鹭书院蒙学馆,一头扎进了外面明媚晃眼、人声鼎沸、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市井街道之中。

身后,是炸开锅的混乱、惊恐欲绝的尖叫和那一滩仍在不断蔓延的、温热的血泊。

前路,是未知的、布满荆棘与陷阱的、亡命天涯的血色征途。

重生归来的第一刻钟,他便已手染仇敌之血,踏碎了所有的规则、幻想与退路。

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