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紧了。朔风关像一头快要冻僵的凶兽,趴伏在昏天黑地里喘着粗气。压低的云层黑得发紫,沉甸甸像是要整个塌下来,把灌进耳朵,时断时续,像猛兽舔着牙花子在关外逡巡。巡哨的兵卒裹着能搜刮来的所有破皮烂袄,缩在垛口后头,呵出的白气刚离嘴就冻成了冰渣子砸在地上。脚下的关墙在风里似乎都在打哆嗦。这不是打仗的天,这他娘是老天爷要洗牌子的前奏。
中军大帐今晚破天荒地支开了两面挡风的厚重牛皮,把那能冻掉鼻子的穿堂风好歹隔在了外头。七八盆炭火烧得通红,热气蒸腾上来,在冰冷的帐顶上凝成水珠又滴落。汗味、煮肉汤的油脂气、劣质烧刀子的冲劲,还有一股子熏烤皮子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糊在脸上像粘了层油腻腻的纸。
几张粗笨的原木长条桌拼凑起来,上面堆着些大碗盛开的炖得软烂的骨头肉——是前几日打死的几匹老瘸驽马,加了仅剩的一点粗盐和干瘪发黄的野葱,算是难得的油水了。酒是边军自己用冻坏的果子加上米糠蒸出来的浑浆,辣嗓子眼,劲儿倒是冲。十几个关内的将领围着桌子,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的冻疮还没好利索,此时被热气蒸得红亮亮的,带着一种临死前最后顿饱饭的蛮狠劲头,撕扯着肉块,灌着浑浊的酒浆。
赵宸坐在主位。一身玄色锦袍干净得刺眼,格格不入。他面前也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但他只拿竹签挑着,偶尔拨弄一下漂浮的油花,沾都不沾。一盅烧刀子摆着,那浓烈的气味扑鼻,他只是垂眸看着那浑浊的液体。炭火的热光在他脸上跳跃,却怎么也化不开他眉宇间那层终年不散的寒霜。脸色是一种近乎剔透的苍白,只有嘴唇抿着,透着一线病态的浅粉。他身上那股子无形的寒气比平时更盛,逼得他身边那圈坐着的几个偏将,都不敢靠太近,总觉得靠得近点,脖子里的汗都能冻成冰碴。
他左手握着竹签,右手搭在膝上。那只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阴影里,指尖微微蜷着。唯有他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一股细密的寒意正在凝聚。不是他主动的,是身体里那股如同失控巨兽的冰寒真气,在刚才众将喧嚣灌顶、情绪激荡之下,再次不听话地躁动起来,顺着细密的经脉丝丝缕缕地试图钻出来,如同毒蛇出洞。掌心被掐破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薄薄一层血痂下是冰针扎刺般的麻痒。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往袖子里更深藏了藏。
一个身形矮胖圆润,穿着副将软皮护心甲、脸上堆着些恰到好处的讨喜和愁苦的老将,端着个粗陶大碗,摇摇晃晃地凑到了赵宸桌旁。是陈参。炭火把他那张圆脸烤得油亮,鼻头发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熏的,或许还有几分刻意装出的醺态。
“殿…殿下,”他嗓音发黏,带着几分“不胜酒力”的含糊,朝着赵宸的陶碗就碰了过来,“这鬼天,冻煞人也!弟兄们…心里都没底啊……”碗里的浑浊酒浆漾出来些许,一股劣质酒精味混着油腻扑过来,“亏得…殿下体恤,还…还有口热汤肉!弟兄们…心里暖!”他打了个酒嗝,眼睛却飞快地扫过赵宸几乎没有动过的汤碗,又落回赵宸脸上,努力睁大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试图挤出更多真切来。
赵宸抬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冰面反射的冷光。“陈副将有心了。”他声音平直,指尖的竹签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拨开了碗边一片肥厚的油脂。
陈参似乎得了鼓舞,干脆一屁股挨着赵宸下首的空位坐了下来。那股子油腻和汗味更浓了。他凑近了些,压着嗓子,刻意压低的话音里混杂着喷吐的酒气,偏偏又能让人听清。他眼睛飘忽着扫了一眼左右喧闹的众将,胖脸上显出浓郁的忧色:“暖是暖了心,可…殿下啊,咱朔风关这几万张嘴……眼瞅着狄戎狗就要扑上来玩命了,咱这粮库里……还能抠出几把米来?兄弟们空着肚子,哪来的力气抡刀子?”
他顿了顿,灌了一大口酒浆,壮胆似的,手不自觉地拍了下大腿,话锋陡然一转,像是酒后吐真言:“得拿点硬家伙!实在不行……”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独眼里却闪着一种试探的火苗,“殿下您的兵符……是不是该调……调些‘后备’的营卫上来……壮壮声势?”
“兵符”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骤然落入喧闹的大帐!
刹那的寂静!
尽管喧哗依旧,酒碗碰击声、咀嚼声、粗豪笑骂声还在继续,但靠近主位的这一圈将领,动作全都停顿了一瞬!几个正举杯要碰的偏将,手臂停在了半空;离陈参稍近、一个正咬着一块大骨头的络腮胡子都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忘了咀嚼,浑浊的眼睛下意识地眯了眯,余光扫向主位;连最下首正唾沫横飞吹嘘自个儿当年在草原上如何摔跤的老兵油子孙安,那破锣嗓子也像是卡了一根鱼刺,陡然矮了下去,混浊的老眼不易察觉地朝这边瞥了一下。
这死水下的暗流,被两个字点破!
炭火噼啪炸响,映着陈参那张堆着笑的圆脸,和他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几乎捕捉不到的精光。
也就在陈参吐出“兵符”二字的瞬间!
赵宸搭在膝上的右手,极其隐晦地在那玄色锦袍的宽袖深处,猛地攥紧!动作快如闪电,连衣袍的褶皱都没泛起大的波澜!他指尖原本就凝聚的那股细密寒意,如同被猛地投入滚油,瞬间炸裂!一股阴冷刺骨的冰寒之气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和狂暴在他握紧的拳心凝聚、爆开!
咔吧!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脆响!
他袖中虚握的左手上,那用来拨弄汤水的单只竹签,竟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指力,硬生生在指缝间捏成了两截!
断裂的竹签毛刺扎进他冰冷的皮肤,一丝温热的粘腻感瞬间渗出,又被那疯狂的寒气冻结!剧痛刺入神经,如同针扎!更汹涌的寒气反噬而上!一股难以压抑的腥甜猛地顶上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