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的安宁日子,如同指间流沙,静默而迅疾地滑过。自那日廊下暖阳中沈玠难得地展露平和后,天气便一日冷过一日。岁末的寒气凛冽如刀,即便别院的地龙日夜不息地烧着,那无孔不入的冷意依旧能透过窗隙门缝钻进来,伺机而动。
宜阳的心也随着日渐降低的气温而越揪越紧。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沈玠,汤药饮食亲自过问,夜里入睡也极警醒,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探看他的状况。沈玠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那日短暂的缓和仿佛只是错觉,在持续的低温和年关将近的无形压力下,他肉眼可见地又憔悴虚弱下去,精神愈发不济,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多数时间都昏昏沉沉地卧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京中早已是张灯结彩,预备着迎新岁的喜庆气氛。即便是这西山别院,宜阳也吩咐春桃和侍书简单布置了一番,在廊下檐角挂起了几盏红色的灯笼,略略增添些暖意和生气,也存着一点驱散晦气、祈求来年平安顺遂的渺茫愿望。
华灯初上,昏黄温暖的光晕在暮色沉沉的雪地里摇曳,映着洁白的雪色,本该是一副静谧美好的山居岁末图。
然而正房内,气氛却与外面的暖光喜庆截然相反。
沈玠从午后开始便有些不对劲。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蹙,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宜阳摸他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她心中猛地一沉,立刻唤春桃去煎早就备下的退热散寒的猛药。
高烧来得又快又猛,不过半个时辰,沈玠便已陷入深度昏迷之中,牙关紧咬,面色潮红,浑身却一阵阵发冷般地剧烈颤抖。
“冷……好冷……”破碎的、含混不清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
宜阳急得眼睛通红,指挥着侍书将所有的厚被子都压到他身上,又加了暖炉在他脚边,可他却仿佛置身冰窟,依旧抖得厉害。
“药呢?春桃!药怎么还没好!”宜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厉声在催。她从未如此失态过。
“快了,殿下,就快煎好了!”春桃端着药碗急匆匆跑进来,额上全是忙乱的汗。
宜阳接过药碗,触手滚烫,她也顾不得了,用小银勺小心翼翼地撬开沈玠紧咬的牙关,试图将药汁喂进去。可大部分药汁都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染脏了衣襟和枕褥。
“沈玠!沈玠你张嘴,吃药,吃了药就不冷了……”宜阳一边徒劳地尝试,一边在他耳边焦急地呼唤,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混入那深褐色的药汁里。
喂进去的少许药汁似乎并未立刻起效,沈玠的颤抖愈发剧烈,梦呓也清晰了起来,却不再是喊冷,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源自过往无尽恐惧的梦魇之中。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他忽然挣扎起来,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仿佛要推开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卑微的乞怜,“疼……好疼……冷……雪……好多血……”
宜阳的心被他的呓语撕扯得粉碎!她立刻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高寒和病痛,将他深埋的、最惨痛的记忆——那个净身房的雪夜,彻底勾了出来,将他拖回了那无尽恐怖和屈辱的深渊。
“不……不要……娘……娘……”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微弱,带上了幼童般的哭腔,那是被彻底剥夺一切保护后的绝望哀鸣,“……别丢下我……我怕……”
紧接着,他又猛地抽搐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语调骤然变得尖锐而恐惧:“……殿下?!殿下……别……别过来……这里脏……污了您的眼……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他似乎是在梦里看到了宜阳,恐惧的不是自身的痛苦,而是怕她看到自己最不堪、最卑贱的一面。
“……别丢下奴婢……殿下……求您……别赶我走……”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变成了破碎的、断续的哀求,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不断涌出,浸湿了鬓角,“冷……好疼……殿下……救救我……”
宜阳听着他这些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的梦呓,只觉得心如刀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丢开药碗,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俯身紧紧抱住他颤抖不止的身体,一遍遍在他耳边坚定地、清晰地回应:“我在!沈玠,我在这里!你看,我抱着你呢,不冷了,不怕了……没有人要丢下你,没有人能赶你走!这里没有净身房,只有我,宜阳!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