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玠!”宜阳的声音里带上了薄怒,“本宫让你吃了它!”
又是命令。
沈玠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抗拒和服从在他的意识里激烈交战,最终,服从占据了上风。他颤抖地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拈过了那颗梅子,仿佛怕玷污了殿下的手一般。
“谢殿下赏。”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惶惑。仿佛接受这份小小的甜意,是比喝下十碗苦药更艰难的事情。
然而,他接过之后,却只是紧紧攥在手心,并没有立刻放入口中。
(吃下去吗?当着殿下的面?这甜味……太过奢侈……与我实不相配……而且,为何要消除药的苦味?那苦味是提醒,是惩罚,是应得受的……)
宜阳盯着他,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挣扎的神情,心中了然,更是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哀。他连这一点点甜,都不敢坦然接受,甚至……是抗拒的。
她不再逼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留下一句:“随你。”
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沈玠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放松下来。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颗晶莹润泽的蜜饯梅子,眼神复杂至极。有片刻的恍惚,有微弱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茫然和自我否定。
最终,他还是没有吃。他默默地走到自己那个少得可怜的、存放私人物品的旧木匣子前——那还是宜阳后来吩咐人给他添置的。他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空空如也的、原本不知是装了什么小点心的小巧硬纸盒,然后将那颗蜜饯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盒子里,已经静静躺着好几颗同样类型、却来自不同日子的蜜饯了。都是宜阳这些时日以来,在他喝完药后递给他的。他一颗也未曾吃过,全都如同收藏什么不可触及的宝物般,仔细地收了起来。
(殿下的赏赐……不能浪费……但……不配享用……收起来……便算是领受了殿下的恩典吧……看着它们,便能提醒自己,殿下恩重,而自己……罪孽深重,需时刻谨记本分,不可有丝毫懈怠和妄念。)
他合上盒盖,如同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然后将盒子重新藏回匣子最深处。仿佛藏起的不是几颗蜜饯,而是他内心深处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甚至不敢细细触碰的波澜。
他不知道的是,几日后的一个下午,宜阳因想着他近日胃口实在太差,连清粥都难以下咽,担心是药材需要调整,便亲自去偏殿想找他近日喝的药方来看。
沈玠恰好被内务府的人临时叫去问话——自他伤好些后,宜阳便允许他接手一些永宁殿对外沟通的琐事。
宜阳在他平日放书和纸笔的小案上并未找到药方,想着他或许收在了放私物的木匣里。那匣子并未上锁,她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支半旧的毛笔,几锭墨锭。她的心微微发酸,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她轻轻翻动了一下,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她以为是印章之类的东西,便拿了出来。
盒子很轻。她打开盒盖。
瞬间,一股混合着的、变得有些奇怪的甜腻气息和淡淡药味扑面而来。盒子里,并非她想象的任何有用的物件,而是……七八颗已经干瘪、变色、甚至有些沾黏在一起的蜜饯果脯。它们形态各异,但都失去了最初的光鲜亮丽,变得黯淡无光,如同被遗忘了很久很久。
宜阳愣住了。
她一眼就认出,这些都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在他喝完药后,递给他的那些。
她以为他即便不当着她的面吃,事后总会吃掉的。或者……就算不喜欢,扔了也罢。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一颗不少地,全都偷偷藏了起来。
藏在这暗无天日的盒底,任由它们变质、干瘪。
这一瞬间,宜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抛入烈火之中,极致的寒与极致的热交织着,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痛楚和酸涩。
他拒绝她的蜜饯,不是因为不喜欢甜食,也不是因为客气。
他是……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吃一点甜的东西,不配接受这一点点毫无负担的关怀。他甚至将这份微小的甜意,视作了一种需要被郑重收藏、却绝不能“沾染”的恩赐,一种提醒自身“不配”的图腾。
这比直接拒绝更让她感到难过和无力。
他到底把自己放在了怎样卑微绝望的境地?又将她置于何种令他恐惧的距离之外?
宜阳拿着那只轻飘飘的盒子,站在偏殿清冷的光线里,看着那些早已失了原貌的蜜饯,久久无言。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沈玠的心病,远比他身体的旧伤更加沉疴难起。而药石的苦涩,不仅仅来源于汤药本身,更源于他那颗早已被苦难和自我否定浸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