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无妨!”宜阳急切道。
王院判叹了口气,低声道:“沈公公所受伤势,尤其是北疆旧伤,乃极阴寒之气所致,重伤元气根本。此等阴伤,最是难祛,恐……伴其终身。”
他斟酌着词语,尽量说得委婉,但意思却明确无误:“日后即便外伤渐愈,体内阴寒恐难尽除。会格外畏寒惧湿,每逢阴雨天气或入秋冬,便易引发周身剧痛。脏腑功能亦会比常人弱上许多,需常年小心饮食,稍有不慎便易引发不适。且……且……”
王院判似乎极为艰难,最终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且重伤损及下焦元气,控摄之力大不如前……日后……恐有偶发失禁之虞……此尤为伤及男子尊严,最忌心神羞惭郁结,若心气再衰,则药石罔效矣……”
“失禁”二字,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宜阳的耳中,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她终于明白,为何王院判如此难以启齿。这对于一个曾经权倾朝野、心高气傲的男子而言,即便是宦官,也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尊严上的彻底剥夺!
(阴寒入体……终身畏寒……脏腑弱……偶发失禁……沈玠他……日后竟要活在如此的折磨和羞耻之中吗?)
宜阳只觉得胸口闷痛,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想象着沈玠得知这些后可能有的反应,心中一片冰凉。
她沉默了良久,久到王院判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才听到她用一种极其干涩、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声音问道:“……这些,他……自己可知晓?”
王院判低下头:“老臣方才诊脉时,观其脉象体症,想必……沈公公自身对此种种不适,已有察觉。只是……恐难以启齿罢了。”
宜阳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她终于明白,他为何那般抗拒诊视,为何那般拼命地想要隐藏自己,为何那般急切地想要划清界限……
原来,他早已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残破与“不洁”,他所有的自卑、自厌、退缩,都有了最残酷的、基于现实的注脚。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会说“污秽之躯”,所以他才会那样拒绝我的靠近……)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酸楚攫住了她。
“……本宫知道了。”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痛过后的决绝,“有劳院判。今日之事,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老臣明白。”
“请院判开具最好的方子,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直接从本宫私库支取。另外,”宜阳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和坚定,“从今日起,每日的汤药,煎好后直接送至永宁殿偏殿。本宫……要亲自看着他喝完。”
王院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躬身道:“老臣遵命。”
而当偏殿内的沈玠,从前来送药的小太监那闪烁的眼神和异样的沉默中,隐约猜到殿下可能已经知晓了他身体最不堪、最羞耻的秘密时——
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彻底崩塌了。
(殿下……知道了……她知道了我这具身体……连最基本的控制都……污秽……肮脏……不洁……此等残躯……竟让殿下知晓……竟让殿下为奴婢如此费心……)
无边的羞耻和绝望如同最浓重的墨汁,瞬间将他吞噬。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恨不得当场就此死去,也好过面对这令人无地自容的现实。
当日下午,当春桃端着煎好的汤药,奉宜阳之命送入偏殿时,发现里面寂静无声。她唤了几声,无人应答。心中不安,推开内室的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沈玠不见了。
最终,春桃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沈玠。
他躲在厚重的帷幕阴影之下,抱着双膝,将脸深深埋在其中,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想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听到脚步声,他身体剧烈地一颤,向角落里缩得更紧,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极其微弱的呜咽和抗拒:
“……走开……求求你……走开……” “……别看我……别过来……” “……奴婢……求死……”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浓重的哭腔和彻底的崩溃。
春桃看得心酸不已,不敢逼迫,只得放下药碗,匆匆回去禀报宜阳。
宜阳听到回禀,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她立刻起身赶往偏殿。
她挥手让所有宫人退下,独自一人站在内室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浑身散发着绝望和自我厌弃气息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以复加。
她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责备。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端起了那碗已经微凉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汤药,一步步,坚定地走向那个沉浸在无边黑暗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