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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短暂重逢(2 / 2)

食盘里是简单的、甚至有些粗糙的饭食,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沈玠看了一眼,没有丝毫胃口。但他知道,他必须吃下去,必须喝药。这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如果殿下某一天问起,他不能是因为抗药绝食而死,那会让她伤心,也会让她为难。

他艰难地起身,走到桌边,如同嚼蜡般吞咽下那些冰冷的食物,然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极苦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比不上心中的万一。

接下来的几天,沈玠就在这掖庭北苑的角落里,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般“静养”着。每日有老太监送来饭食和汤药,态度始终是那种麻木的沉默。他的伤势在药物的作用下缓慢地恢复着,但心情的郁结和环境的阴冷,让恢复过程显得格外漫长和痛苦。

胸口依旧会疼,尤其是在潮湿的阴雨天,那伤口仿佛钻心蚀骨般地酸痛,提醒着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以及如今不堪的处境。他常常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眠,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单调的声音,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他会不受控制地去想宜阳。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因为维护他而受到太子的责难?手臂的伤好了吗?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他这个被丢弃在掖庭角落的废人?

每一次思念,都伴随着剧烈的自我谴责和深深的绝望。

(沈玠,你在痴心妄想什么?你是阉人,是罪奴,是殿下辉煌人生中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点。如今能留得一命,已是侥天之幸,还敢奢望殿下的垂怜?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侮辱。)

他拼命地压抑着自己,试图将那不该有的、僭越的念想彻底碾碎,让自己变得和这掖庭里的其他人一样,麻木,认命,如同行尸走肉。

这一日,天气有些阴沉,空中飘着细细的、冰冷的雨丝。苑里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

负责送药的老太监进来时,咳嗽了几声,脸色不太好。他放下药,哑声道:“沈公公,咱家今日身子不适,太医署新配的药,劳烦您自个儿去一趟取回来吧。就在出了北苑往东,过两个路口,拐角那处宫值房便是。记着,莫要乱走,取了药就回来。”

这或许是几日来,第一次有人允许他走出这间小屋,哪怕是极其有限的范围内。

沈玠怔了一下,随即低眉顺目地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他其实并不想出去,不想看到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但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慢慢站起身,因久坐和虚弱,身体有些摇晃。他扶了一下墙壁,才稳住身形。然后,他深吸了一口这屋里阴冷的空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入了外面细密的雨雾之中。

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身上,带来一阵寒颤。他拉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宦官服,低着头,沿着墙角狭窄的、泥泞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他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专挑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行走。每一步都迈得很轻,很慢,既是怕牵扯到伤口,也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隐藏自己的姿态。他仿佛又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刚入宫、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的小内侍。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湿意渗透进去,让他觉得伤口处的隐痛更加明显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老太监指示的方向挪动。

取了药,并不顺利。宫值房的小太监显然提前得了吩咐,知道他是谁,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好奇,态度怠慢地翻找了半天,才将几包药塞给他,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沈玠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接过药,躬身行了个礼,便转身匆匆离开,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和难熬。身体的虚弱和心里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只盼着能快点回到那个虽然破败但至少可以隔绝一些目光的囚笼里去。

就在他拐过一个宫墙的拐角,即将踏入通往掖庭北苑的那条最偏僻的小路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

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一行仪仗正缓缓经过。虽然并非全副銮驾,但那明黄色的伞盖、簇拥着的宫女太监,以及被众人环绕着的那一抹窈窕熟悉的身影——

是宜阳公主!

她似乎正要往某个宫苑去,身披一件绯红色的织金斗篷,在这灰暗的雨雾天气中,显得格外明艳夺目,如同骤然投入死寂灰暗世界里的一抹璀璨流光。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名女官低声回禀着什么,神色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忧虑,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风华,却丝毫未减。

沈玠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殿下!)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比面对刺客的刀剑、比面对太子的软禁时还要强烈的恐惧!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后退去,如同受惊的猎物,一下子将自己死死地藏匿进宫墙投下的、最浓重的阴影之中!他用力地低下头,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缩起来,消失不见。手中的药包被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粗糙的纸张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

(不要看见我……不要……殿下凤仪万千,光华灼灼……岂是我这等卑贱秽物所能直视……一身污浊,满身罪孽,岂敢玷污您的眼眸……这身落魄狼狈的样子……绝不能让殿下看见……)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滴进眼睛里,一片酸涩模糊,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他只是拼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蜷缩在阴影里,内心充满了无尽的卑微和自我厌弃。

引领他的那个小太监显然也看到了公主仪仗,吓了一跳,连忙也缩到一边,低下头,等仪仗过去。他瞥了一眼几乎要缩进墙缝里的沈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一丝了然,压低声音催促道:“沈…公公,快低头!别冲撞了贵人!这边走,快些回去!”

沈玠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近乎麻木地跟着小太监,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沿着墙根的阴影,想要在那片光芒注意到之前,逃离这里。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旧伤,带来一阵闷痛,但他全然不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快离开!不能让她看到!不能!

然而,就在他即将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

正听着女官回话的宜阳,似乎心有所感,或许是那过于仓皇狼狈的背影与这宫廷的沉稳格格不入,或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灵感应,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远处那个宫墙的角落。

雨雾朦胧,那身影消失得极快,只留下一瞥——一个过于瘦削单薄、穿着陈旧宦官服、几乎融于阴影中的背影,正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仓促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那背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卑微、孤寂……和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宜阳的心口莫名地骤然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种微酸而滞涩的陌生感觉。她微微蹙起了秀眉,目光下意识地在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刚才那是……?)

“殿下?”身旁的女官察觉到她的失神,轻声询问。

宜阳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或许是哪个受了责罚的小太监吧。这深宫之中,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要去见皇兄,要去应对朝堂和后宫那些纷繁复杂的事务。

只是,那惊鸿一瞥的、过于卑微和仓皇的背影,却像一枚细小的刺,悄然留在了心间,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莫名的不适与……牵挂。

而她并不知道,那个她拼尽全力从鬼门关拉回、日夜担忧的人,刚刚与她近在咫尺,却又如同隔着天涯,在无尽的卑微与绝望中,仓皇地逃离了她的光芒。

沈玠踉跄着逃回那间阴冷的小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全身都被冰冷的汗水和雨水浸透。

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的痛苦。

(看到了……殿下应该……没有看清吧……幸好……幸好躲开了……不能……不能再让殿下看到奴婢这般模样……)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中,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窗外,凄冷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如同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