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疲惫地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宜阳,再次沉重地摇了摇头:“殿下,腐肉脓毒已暂且清除,药也上了,参汤也强灌下去一些。但邪毒已深入脏腑,高热未退……今夜至明日清晨,是最关键的时辰。若能熬过去,退了高热,或许……便能有一线转机。若熬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本宫知道了。”宜阳的声音异常干涩,她看着地上那个被包裹得如同木乃伊、气息奄奄的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徐公公的人何在?”
“奴才在!”一直候在门外的太监立刻应声。
“父皇旨意已下,即刻释放沈玠。准备担架!不,去找一辆最平稳的马车来,铺上最厚的软褥!小心抬他出去,直接送回永宁殿!周太医,张太医,你们随行照料,不得离开半步!需要什么药材,立刻让人回太医院取,或者去宫里我的私库拿!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宜阳条理清晰地下达着命令,虽然年轻,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决断力和气场。
“是!”众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很快,一辆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被赶到了诏狱门口(这已是极大破例)。侍卫们极其小心地将几乎毫无声息的沈玠抬起,每一步都走得稳之又稳,生怕加重他的痛苦。即使是在昏迷中,被移动时触及伤口,沈玠依旧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宜阳紧紧跟在旁边,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他。
将沈玠安置上马车后,宜阳毫不犹豫地也跟着上了车。周太医和张太医则乘坐另一辆跟随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了那座阴森恐怖的诏狱,驶向沈玠在宫外的府邸。
一路上,宜阳一直握着沈玠那只没有被严重伤害的手(另一只手腕伤势太重,被小心地安置着)。他的手冰冷得吓人,却又在不时袭来的高热中变得滚烫。他一直在昏迷中不安地挣扎,呓语不断。
“别……别看我……” “脏……好脏……” “走开……殿下……求您……走开……” “痛……呃……” “……奴婢……罪该万死……玷污……”
这些破碎的、充满痛苦和卑微的呓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宜阳的心上。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温暖和力量,低声却坚定地在他耳边重复:“我在……沈玠,我在这里……没事了……都过去了……”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觉得自己多么不堪……你都是我的沈玠…那个对我而言,重要的人……)她心中酸楚万分,泪水无声滑落。
回到永宁殿,殿中下人早已得到消息,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春桃,秋霜两人看到那个原来在永宁殿卑微至极后来权势滔天的人这般模样,也是心酸哀痛,但毕竟也是宫里经过风浪的,很快便指挥下人将偏殿收拾出来,烧热水,备汤药,一切忙而不乱。
沈玠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偏殿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周太医立刻再次为他诊脉,检查伤口,眉头依旧紧锁。高热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沈玠的呼吸时而微弱时而急促,脸色在灰白和潮红之间变换,显然正在与体内的邪毒和死神进行着殊死搏斗。
宜阳屏退了下人,只留下太医和两个贴身丫鬟春桃秋霜在一旁伺候。她坚持守在床边,亲自用温水浸湿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沈玠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脖颈间的汗渍,避开那些包扎好的伤口。
(殿下……手脏了……)昏迷中的沈玠,仿佛能感受到那轻柔的触碰,即使在无意识的深渊里,这个念头依旧顽固地盘旋着,带来更深的痛苦。他想躲开,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渐深。
期间,沈玠的心腹管家悄悄进来,低声向宜阳禀报了几句。原来是太子殿下那边派人来了口信,一方面询问沈玠情况,另一方面则告知,趁着此次皇帝松口、沈玠被放出诏狱的时机,太子以雷霆手段,以“勾结外臣、构陷忠良、滥用私刑”等罪名,迅速清洗了诏狱和东厂内部那些早已被代王或其他势力收买、或是对沈玠阳奉阴违的叛徒和蛀虫。一批人落马,换上了更可靠的人手。经过这番看似凶险的震荡,沈玠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反而被梳理得更加纯粹和巩固。只是这一切,昏迷中的沈玠还全然不知。
宜阳听罢,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却未曾离开床上的人。权势巩固又如何?若人不在了,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后半夜,沈玠的高热达到了顶点,甚至开始说起胡话,身体不时抽搐。周太医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忙得满头大汗。宜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一刻不敢合眼。
“忍着……沈玠……你给我忍着!”她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一遍遍地在他耳边命令,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撑过去!本宫命令你撑过去!”
也许是太医的医术精湛,也许是那些珍稀药材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宜阳那固执的、不肯放弃的意志和命令真的传达到了他的意识深处,在天色即将破晓,最黑暗的那一刻过去后,沈玠的高热竟然奇迹般地开始缓缓消退!虽然依旧低热,但那骇人的滚烫温度确实降了下去。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紊乱。
周太医再次诊脉后,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殿下……高热暂退,最危险的关头……或许算是熬过去了。接下来好生用药调理,精心护理,伤口不再反复溃烂恶化,便有望慢慢恢复。只是……这身子亏损得太厉害,非一日一夜之功,需要极长时间的静养。”
宜阳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勉强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有劳周太医……辛苦了。后续调理,还需太医多多费心。” “此乃老臣分内之事。”
宜阳让人重赏了太医,并安排他们去厢房休息,随时待命。
此时,天光已微微放亮。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入室内,驱散了一夜的阴霾和恐惧。
宜阳疲惫不堪,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她挥挥手,让房间里伺候的丫鬟也下去休息,只留下自己。
她拖过一张绣墩,坐在沈玠的床边。经过一夜的生死煎熬,此刻的沈玠似乎终于陷入了相对平稳的沉睡,虽然眉头依旧痛苦地蹙着,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总算均匀了些。
宜阳怔怔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那张脸即使瘦削脱形,遍布细小的伤痕,依旧能看出原本清俊的轮廓。她想起他在诏狱里那卑微绝望的眼神,想起他破碎的呓语,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后怕。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再次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却又怕惊扰了他。
就在这时,沈玠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又要陷入不安的梦境,无意识地低声呓语:“……冷……”
宜阳立刻收回手,仔细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她又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用干净的软巾蘸湿,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湿润他的唇瓣。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怜惜。
昏睡中的沈玠,似乎感受到那细微的湿润和那无比轻柔的、擦拭着他唇角的感觉。那动作那般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带着一种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淡淡馨香,是他记忆中属于公主的、高贵而温暖的气息。
(是梦吗……)他在意识的深渊里模糊地想,(只有在梦里……才会……才会感觉到这样的温暖……而不被推开吧……)
因为这恍惚的错觉,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眉头也稍稍舒展,更深地沉入了难得的、暂时没有剧痛侵袭的睡眠之中。
宜阳看着他似乎睡得安稳了些,一直高度紧张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伏在沈玠的床沿,握着他微凉的手,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就这样守着他,沉沉地睡去了。
晨光熹微,静静地笼罩着室内,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边。经历了一夜的生死时速,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而脆弱。
然而,沈玠的伤势依旧沉重,未来的恢复之路漫长且充满变数。府邸之外,朝堂之上的风波并未完全平息,代王及其党羽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切,都预示着暂时的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而她,守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