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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谁准你认(1 / 2)

轿子在寂静的夜色中平稳前行,唯有轿夫沉闷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更梆声打破这沉寂。轿厢内,沈玠蜷缩着,剧烈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喉咙和胸腔深处火烧火燎的疼痛,以及唇齿间弥漫不散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摊开手掌,借着轿帘缝隙透入的、忽明忽暗的灯火,看着掌心那片触目惊心的殷红,以及那方被血彻底玷污、再也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珍珠兰丝帕。指尖微微颤抖。

(阉人……)

林文远那尖锐而充满鄙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耳畔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说得对……一字不差。)

他闭上眼,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轿壁上,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权势、地位、东厂的赫赫凶名……这一切构筑起来的、看似坚固的壁垒,在“阉人”二字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它们无法掩盖那与生俱来、伴随终身的残缺与耻辱。无论他爬得多高,握有多大的权柄,在那些正统出身、科举晋身的士大夫眼中,他永远都是低人一等、值得鄙夷的“刑余之人”,是依附皇权的怪胎。

而最让他绝望的是,他内心深处,竟无法反驳。

他甚至……早已认同。

轿子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恭敬的声音:“厂公,府邸到了。”

沈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身体的虚软,迅速用一块干净的巾子擦净手和唇角的血迹,将那方染血的旧帕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珍视收回袖中。他整理了一下蟒袍,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这才缓缓起身,掀帘下轿。

他的脸色在府门灯笼的映照下,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唯有眼底那抹倦怠的青黑愈发深沉。但他站得笔直,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寂漠然,仿佛刚才在轿中那个咳血蜷缩的人只是幻影。

“掌印。”府门前的番子们躬身行礼,态度敬畏至极。

沈玠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迈步踏入府门。他的府邸虽不及王府豪奢,却也规制严谨,庭院深深,透着一股与他气质相符的冷清与威势。下人们见他回来,无不屏息静气,垂首避让。

他径直走向书房,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微微下滑,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咳。他抬手抵住唇,硬生生将咳意咽了回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银辉。

他慢慢走到书案前,却没有坐下,只是怔怔地站着。许久,他从贴身的衣襟深处,再次取出了那方染血的丝帕。月光下,帕子上深褐色的血迹模糊了那朵精致的珍珠兰刺绣,唯有边缘处,还依稀能看出当年柔嫩的粉色和珍珠温润的光泽。

这是很多年前,他还是那个在宫中刚刚净身、又被重罚的小内侍时,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温暖偷偷藏在净房橱柜后的小公主,那时他刚净身后不久下身伤口溃烂生蛆时,她最害怕但还是慢慢的走近他,用那柔软的小手为他抹药,用这方带着她身上淡淡馨香的丝帕,笨拙又小心地替他擦拭。

“别怕,我叫宜阳,是最得宠的公主!”小女孩稚嫩却认真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光,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这方帕子,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是他苟延残喘、拼命向上爬的所有动力源泉。它代表着他最卑微的过去,也承载着他最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

可如今……

他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抚过帕子上冰冷的珍珠和粗糙的血痂。

(奴婢卑贱之躯……确不配侍奉殿下左右……)

他对着帕子,低声重复着宴会上那锥心刺骨的自我剖白,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我只是个阉人……一个靠着陛下和殿下恩宠,才能站在人前的怪物……我怎么配……怎么配拥有这方帕子,怎么配……想起她……)

巨大的自卑和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却又烫得他手心刺痛。

就在他沉溺于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中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隐约夹杂着马蹄声、呵斥声和女子清脆却含怒的嗓音。

沈玠猛地一惊,迅速将丝帕藏回怀中,强打起精神,侧耳倾听。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掌印他歇下了……”这是府上管事惊慌失措的声音。

“让开!”女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沈玠听得真切,那是——宜阳公主的声音!

他的心骤然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怎么会来?还是在这样的深夜,不顾宫规直闯他的府邸?是因为宴会上的事?她是来……斥责他的失态,还是……?

不及细想,脚步声已经急促地逼近书房院落。下人们显然不敢真的阻拦一位盛怒的公主。

沈玠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不是因病痛,而是因恐慌和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惭。他此刻最不愿、也最不敢见的,就是她。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了那样的羞辱,正在进行如此不堪的自我否定之后。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无处可逃。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清晰地照亮了门口那个窈窕的身影。

宜阳公主依旧穿着琼林宴上的那身华美礼服,只是发髻稍显凌乱,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显然是匆匆赶来。她娇美的脸颊因愤怒和急促的行走而泛着红晕,一双明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直直地射向黑暗中那道孤寂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书房内急切地搜寻,很快便锁定了他。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暗影里,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她心中的怒火更炽,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沈玠!”她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一路疾驰而微微发颤,带着十八岁少女特有的、混合着娇纵与痛心的锐利,“你告诉本宫!宴会上,那姓林的蠢材那般折辱于你,你为何不反驳?为何要认?!谁准你认的!”

沈玠被她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厉声质问惊得心神俱震。尤其是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回护之意,像一把温柔的刀,反而比林文远的恶语更让他刺痛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