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文书房(2 / 2)

“来了?”听到开门声,她会从书卷中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望过来,唇角自然地带起一点笑意,“今日怎么比昨日晚了一刻?可是文书房事务繁忙?”

沈玠立刻跪拜行礼:“奴婢叩见殿下,殿下千岁金安,劳殿下久候,奴婢愚钝,手脚慢了些,耽误了时辰。”他绝不会提及任何被刁难或额外增加工作的事情。

“快过来坐下。”宜阳招呼他到自己书案旁的绣墩上,“今日我们学新的字。”

“是。”沈玠依言,依旧只敢坐绣墩的前半部分,腰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案上已经铺好了宣纸,镇纸压着两边。宜阳拿起一支笔,递给他:“先写写昨日教你的那几个字,我看看忘了没有。”

沈玠恭敬地接过笔。那笔杆光滑温润,似乎还残留着殿下指尖的温度。他努力稳住微微颤抖的手腕,回忆着昨日殿下教导的笔划顺序,一笔一划地书写。他的字依旧显得僵硬,缺乏风骨,但比起最初,已算工整了许多,至少能看出是何种字形。

宜阳凑近了看,发丝偶尔会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她看得认真,少女清越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嗯…这个‘明’字,左边的‘日’写得有些大了,右边的‘月’要再舒展些…你看…”

有时她嫌言语指导不够直观,会下意识地伸出手,覆在沈玠握笔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运笔:“这一捺要这样…送出去,对…手腕用力,不是手指硬抠…”

每当这时,沈玠的呼吸都会骤然停滞。

殿下的手,小巧,柔软,温热,带着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细腻触感,完全包裹住他指节分明、略显粗糙冰冷的手。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极致羞耻与隐秘贪恋的颤栗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冲垮他紧绷的神经。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刻僵硬如铁,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污秽的体温会透过皮肤玷污了殿下的手,觉得自己粗陋的指骨会硌疼了殿下娇嫩的掌心。他本能地想要退缩,想要跪地请罪,但内心深处却又可耻地贪恋着这短暂至极的接触,每一瞬都如同偷来的珍宝。

“感觉到了吗?要这样运笔…”宜阳专注于笔画,并未立刻察觉他的异样,直到感觉手下的肌肉僵硬得不自然,才抬起头,恰好对上沈玠骤然抬起的、写满惊慌与无措的眼睛。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宜阳甚至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瞬间染上绯红的耳尖。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的逾矩,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脸颊也微微发热,为了掩饰尴尬,她故意蹙起眉,语气带着一丝娇嗔:“发什么呆?记住了没有?”

“奴…奴婢…”沈玠猛地低下头,声音干涩发紧,“奴婢愚钝…请殿下恕罪…”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没有滑跪下去。

“好了好了,谁怪你了。”宜阳摆摆手,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也有些快,她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你自己再练几遍。”

“是…”沈玠的声音低若蚊蚋,重新握紧笔,指尖却仍在微微发抖,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手背上,挥之不去。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专注于笔下的横竖撇捺,唯有如此,才能压下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汹涌情绪。

练字之余,宜阳也会问他一些文书房的情况。

“文书房的差事可还适应?那些档案典籍,整理起来很繁琐吧?”

“回殿下,奴婢适应。能接触典籍,是奴婢的福分。”沈玠垂着眼答。

“那里…可有人为难你?”宜阳看着他眉宇间即便刻意掩饰也难以完全消除的倦色,忍不住追问。她并非一无所知,宫中捧高踩低是常事,沈玠身份特殊,又是由她出面调来,难免会引人嫉妒或轻视。

沈玠心中一紧,立刻道:“并无人为难奴婢,李公公和诸位内官都…都很照拂奴婢。”他撒谎了。他不能让殿下再为他操心。这些微不足道的欺凌,是他理应承受的。

宜阳看着他低垂的、无比恭顺的头顶,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她怎会听不出这是违心之言?他总是这样…把自己看得那样轻,那样贱,仿佛所有的苦难都是他应得的,所有的善意都是他不配拥有的恩赐。

她有时会故意找些轻松的话题。 “今日我读了首诗,里面有一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说的就是现在的时节呢…” “今日小厨房做了桂花糕,甜而不腻,一会儿你带些回去。”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告诉他,这世间除了黑暗和痛苦,也还有清风明月,甜糕诗词。她希望能在他一片荒芜的内心世界里,播下一点点光的种子。

沈玠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询问时,才会谨慎地回应一两个字。他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但对殿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珍而重之地记在心里。殿下喜欢的糕点,殿下读过的诗,殿下感叹的秋色…这些都成了他贫瘠生命里最珍贵的收藏。

每日一个时辰的习字时光,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 时辰一到,无论宜阳是否还想继续教,沈玠都会准时告退,绝不肯多耽搁殿下片刻。他会将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毛笔清洗得一丝墨色不留,然后恭敬地行礼,退出那间让他眷恋不已的书房。

回到他那位于偏僻角落、潮湿阴冷的简陋住处,身体的疲惫和旧伤的隐痛才会彻底席卷而来。白日里在文书房长时间的弯腰、搬运、擦拭,使得他腹部的伤口总是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如同钝锯来回拉扯,折磨得他难以安眠。手臂和肩膀也因为过度劳累而酸胀不已。

但他往往会强撑着点燃一盏如豆的油灯,就着微弱的光线,拿出殿下赐下的纸张和笔墨——纸张他依旧舍不得多用,更多的是在便宜购得的草纸上——反复练习今日所学的字。每一笔,每一划,他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手腕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他就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手腕,继续写。额角的冷汗滴落下来,模糊了字迹,他就擦干了再写。

殿下说他“值得”。 殿下希望他“明理”。 殿下让他“好好当差”。

他必须做到。 这是支撑他忍受一切苦难,吞下所有屈辱的唯一信念。

他握着笔,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窗外秋风呜咽,吹得破旧的窗纸噗噗作响,而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粗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极轻极轻的咳嗽声。

永宁殿的温暖书房与文书房的冰冷尘埃,公主殿下指尖的温软与同僚们言语的尖刻,白日里的沉默隐忍与深夜里的咬牙坚持…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沈玠日复一日的生活。他在两极之间艰难地跋涉,唯一的企盼,便是每日那短暂的一个时辰,能见到那轮照亮他黑暗人生的皎月。

而他并不知道,那轮皎月,也在为他忧心,为他叹息,并默默关注着那看似平静的文书房下,可能涌动着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