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是那日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用小小的身子死死抱住他沾满血污和尘土、伤痕累累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他冰冷粘腻的颈窝皮肤上,哭喊着:“不准再弄了!你这疯子!笨蛋!我不准你再伤害自己!”那灼热的温度和湿意,仿佛此刻还能感受到。
但这些温暖的光亮碎片总是短暂得可怜,如同暴雨中挣扎的烛火,很快又会被更汹涌、更黑暗的痛苦记忆和生理上的极端不适所吞没。高烧再次席卷而来,肌肉再次痉挛,将他拖回那个只有冰冷和剧痛的现实地狱。
直到那句最清晰的、由那个胆战心惊的小宫女冒着天大风险传来的话语,一次次在他即将彻底沉沦、放弃挣扎、被黑暗完全吞噬的那一刻,如同最坚韧也最纤细的银丝,猛地缠绕住他不断下坠的意识,将他从彻底湮灭的边缘拉回一丝微弱的气息——
“好好吃药,活下去,等我!”
“等我…”
这丝线是如此的微弱,与他内心深处汹涌的求死本能、那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罪孽感相比,仿佛下一刻就会崩断,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徒劳。他的潜意识仍在剧烈地抗拒,抗拒这生所带来的无休止的痛苦,抗拒这可能再次给公主带来灭顶之灾的、充满危险的未来。因此,当太监再次粗暴地灌药时,他的身体依旧会出于一种深层的、几乎本能的恐惧和拒绝,而产生微弱得可怜的挣扎。在谵妄浪潮短暂退去的、极其短暂的清醒间隙里,那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再次淹没他,让他觉得吞咽下去的每一口药汁都是在延长这个错误而肮脏的存在,都是在违背太子的警告,都是在累积未来的罪孽。
(内心独白)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活…就这样死了不好吗…死了就干净了…死了殿下就安全了…就再也不会被我所连累…我这样卑贱污秽的人…凭什么…凭什么“等”…我不配…我不配啊…
时间在这昏沉、剧痛、被强行灌药、噩梦循环的煎熬中,缓慢得如同锈蚀的刀片在骨头上刮过。一天?两天?或许更久?对于失去时间概念的沈玠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折磨。
刘太医每日都会在太监冰冷目光的监视下,进来为他诊脉、查看伤口、更换几乎没什么效果的廉价伤药。老太医的眉头始终紧锁成一个川字,情况时好时坏,反复无常。高烧顽固地持续,锈毒之象并未明显消退,那点微弱的生机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一点微弱烛火,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散于无形。但或许是他年轻身体里最后一点连自己都唾弃的、顽强的求生本能仍在负隅顽抗;或许是刘太医那尽人事听天命的、微不足道的救治起了一丝作用;又或许是那每日被强行灌下的、苦涩无比的药汁里,终究还有一丝能吊命的能量渗透进了他枯竭的身体;也或许是那句“等我”的承诺,尽管他拼命抗拒,却依旧如同最细微却持续不断的能量,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渗入他冰冷绝望、遍布裂痕的灵魂深处,如同极细微的根须,勉强攀附住最后一点未被侵蚀的土壤……
在一个天色依旧昏暗朦胧、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的时分,刘太医再次为他施针过后,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探他依旧滚烫的额头。苍老布满皱纹的手指在触碰到皮肤时,微微一顿。
那原本灼热得吓人、几乎能烫伤手指的温度,似乎…褪去了一丝?不再是那种能煎熟鸡蛋的、干灼的炽热,而是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带着潮湿汗意的热度。
太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他不敢确信,又仔细地、反复地摸了摸沈玠的额头、颈侧,甚至小心地避开伤口摸了摸他的手心。确实,虽然依旧在发热,但那种足以烧毁一切的烈焰似乎暂时收敛了它的爪牙。就连那一直急促而混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的呼吸,似乎也稍微变得平缓、深沉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
太医心中惊疑不定,连忙再次屏息凝神,仔细搭上沈玠那细得可怜、几乎摸不到的手腕。指下的脉象依旧细弱无力,如同游丝,若有若无,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浮滑躁急、完全杂乱无章,竟然隐约有了一点点沉敛、试图归位的微弱迹象!
这…这简直是…奇迹?!刘太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行医一生,见过太多重伤高热之人,像这般凶险的情况,能拖这么多日已属罕见,此刻竟真有了一丝退热的迹象?
就在老太医心中波涛汹涌、惊疑不定之际,床榻上,那个如同在滚烫浑浊的深水中挣扎了许久许久、几乎已经放弃、却意外触碰到一丝微弱空气的人,睫毛如同被惊动的蝶翼,剧烈地、艰难地颤抖了几下,粘黏在一起的眼睫缓缓分开,然后,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空洞、迷茫、虚弱到了极致的眼睛啊。仿佛蒙着厚厚的、永远无法擦去的灰尘,失去了所有属于少年的光彩和灵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茫然,以及一种深深的、几乎凝固的虚无。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才勉强聚焦,模糊地映出头顶那破旧黢黑、结着蛛网的房梁,和从狭小窗纸透进来的、一片毫无温度的灰蒙蒙的微光。
高烧的潮水似乎暂时退去了一丝,将他从那个滚烫混沌、光怪陆离的地狱里短暂地释放了出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无所遁形的身体痛苦——伤口的钝痛、喉咙被烧灼般的干渴、全身肌肉被碾碎般的酸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感。
他…还活着?
这个缓慢浮现的认知,带来的不是一丝一毫的欣喜,而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茫然,和…更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