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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雪中的微光(1 / 2)

三日后

寒冷,是沈玠混沌意识里唯一清晰的感知。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酷寒。它取代了净身台上那撕心裂肺、几乎将他灵魂都碾碎的剧痛,成为此刻主宰他存在的唯一君王。他像一具被丢弃的破布偶,蜷缩在“养伤”陋室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下垫着的,是散发着霉味和浓重血腥气的、薄薄一层污秽稻草。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下体那道被烙铁粗暴封住的、碗口大的狰狞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焦黑与酱紫混杂的颜色,中央是深不见底的、不断渗出浑浊黄水和暗红血水的孔洞。剧痛并未消失,只是被冻得麻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刺着他残存的神经。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败交织的恶臭。这气味源自他自身——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迅速恶化溃烂,脓液浸透了包裹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肮脏布条,又渗透到身下的稻草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把这地狱般的气息深深吸入肺腑,提醒着他身体的溃败和无可挽回的肮脏。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呼啸的、愈发狂暴的风雪声,如同无数怨鬼在哭嚎拍打着薄薄的窗纸。陋室的门板缝隙里,寒风像狡猾的毒蛇,嘶嘶地钻进来,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他单薄的衣服根本无法抵御这酷寒,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颤抖都撕裂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迟钝却尖锐的痛楚。

意识在冰冷的泥沼里沉沉浮浮。有时,他会短暂地“清醒”片刻,感官被无边的痛苦和恶臭填满,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想蜷缩得更紧,想把自己从这个污秽的躯壳里剥离出去,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更多时候,他沉沦在光怪陆离的噩梦里:孙得海毒蛇般的眼睛,净身台上刺鼻的焦糊味,老太监手里那冰冷铁钳的寒光,还有那无边无际、将他拖入深渊的剧痛……这些碎片反复切割着他残存的意识,将他拖向更深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比寒风更刺骨、更不祥的寒意骤然降临。陋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一股裹挟着雪花的狂风猛地灌入,吹得地上的稻草打着旋儿飞起。两个粗壮的身影堵在门口,是慎刑司的看守太监,脸上带着惯有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啧,还没死透?命够硬的。”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烦的刻薄,“上头吩咐了,怕你这脏东西烂透了传染瘟病,得给你‘消消毒’!”

沈玠混沌的意识捕捉到“消毒”二字,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一股比冰雪更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模糊地记得,上次“消毒”是什么滋味。

看守太监动作粗暴,毫无怜悯。他们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将沈玠从冰冷的地上拽起。剧痛骤然尖锐,沈玠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身体软得像面条。他们毫不在意,一人粗暴地抓住他枯瘦的脚踝,另一人熟练地用一根粗粝的麻绳将其紧紧捆住。

“起!”随着一声吆喝,沈玠被猛地倒吊起来!

天旋地转!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部,伤口被剧烈地牵扯、撕开!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铜锣在疯狂敲打。他被吊在陋室中央那根低矮、布满污垢的房梁上,像一个等待风干的牲畜。身体的重量全部坠在那道致命的伤口上,本就脆弱的结痂被生生撕裂,黄褐色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如同污秽的溪流,沿着他倒悬的身体,滴滴答答地淌过他青紫的腹部、胸口,最后汇聚到下巴、额头,再滴落在下方冰冷的地面上。

“呃…啊…”沈玠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野兽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和窒息感。倒吊的姿势让他腹中本就空空如也的肠胃剧烈翻搅,一阵无法抑制的痉挛袭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再也控制不住,失禁了。冰冷的、浑浊的液体混着仅有的胃液,顺着大腿内侧流淌下来,迅速在刺骨的寒气中凝结,如同肮脏的冰壳,紧紧粘附在他冻得青紫的皮肤上。极致的屈辱和身体失控的绝望,比任何酷刑都更深地刺穿了他的灵魂。

看守太监对他的惨状视若无睹。其中一个狞笑着,提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只硕大木桶。桶里盛满了浑浊的、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褐色液体——那是用劣质烧酒、生石灰和不知名的草药胡乱熬煮出来的所谓“消毒药水”。气味浓烈得如同实质,钻进沈玠倒灌的鼻腔,呛得他几乎昏厥。

“给你洗洗干净!”看守太监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倾。

冰冷刺骨、气味辛辣的药水,如同一条恶毒的瀑布,兜头盖脸地对着沈玠倒悬的身体,特别是他下体那道惨不忍睹的伤口,狠狠泼下!

“呜——!!!”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划破了陋室的死寂!那根本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被踩断了脊椎的幼兽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穿透骨髓的悲鸣!

冰冷的药水冲击在暴露的、神经末梢密集的伤口上,瞬间引发了难以想象的剧痛!那感觉,仿佛有人将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他身体最脆弱、最痛苦的核心,然后浇上了滚烫的油!伤口处焦黑的皮肉被药水腐蚀,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脓血被冲开,露出了底下更深、更鲜红的糜烂血肉,甚至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膜!药水混着脓血和失禁的污物,肆意流淌,刺激着每一寸皮肤,带来火烧火燎般的灼痛。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摧毁了沈玠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防线。他眼前彻底被黑暗和猩红吞噬,身体像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无意识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伤口更严重的撕裂和那绝望的、非人的呜咽。倒吊的姿态让药水和污物更多地流向他口鼻,呛入气管,窒息感与剧痛交织,将他推向彻底崩溃的边缘。

看守太监似乎很满意这“消毒”的效果,看着沈玠在绳子上痛苦地扭动挣扎,发出满足的嗤笑。他们甚至没有立刻把他放下来,似乎想让他“晾一晾”。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看守太监突然低低地“咦”了一声,凑近了些,脸上露出极度嫌恶又带着一丝病态好奇的表情。他指着沈玠下体那道被药水冲刷后暴露得更清晰的伤口深处,声音带着恶寒:“快看!那…那是什么在动?!”

另一个看守也凑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瞧。只见那深红色的、不断渗出脓血的糜烂血肉深处,在药水的刺激下,竟有几条极其细小、惨白色的东西在微微蠕动!它们细小得如同针尖,却顽强地在脓血和腐肉间钻行,贪婪地啃噬着!

是蛆虫!

伤口溃烂生蛆了!

“呕…”饶是见惯了血腥的看守太监,看到这无比恶心的一幕,也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脸上血色尽褪,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污秽的景象,连连后退几步,仿佛怕沾染上什么致命的瘟疫。

“真是…烂到骨子里了!比粪坑还臭!”看守太监捏着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极致的厌恶和恐惧,“走走走!晦气死了!让他在这挂着,死透了再来收尸!”他们仿佛躲避瘟疫源一般,再也顾不上“消毒”,忙不迭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了这间散发着死亡和腐烂气息的陋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破门。

陋室内,只剩下沈玠倒悬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剧痛、窒息、恶臭、失禁的冰壳粘附感、蛆虫在伤口深处啃噬蠕动的细微麻痒…所有的一切,汇聚成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将他彻底吞噬。他的意识彻底涣散了,只剩下身体本能的、间歇性的抽搐和喉咙里那断断续续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呜咽。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他,沉溺着他。死亡,似乎成了唯一的解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

陋室角落,一堆废弃的、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破旧药柜后面,那狭小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药柜木板的缝隙,惊恐万状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眼睛圆圆的,如同受惊的小鹿,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稻草堆上那蜷缩的、血污满身、微微颤抖的身影,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恐惧和一丝懵懂的、被眼前地狱景象彻底震撼的茫然。

那是一双属于六岁女孩的眼睛。

属于最得宠的女孩的眼睛。

六岁的宜阳公主,小小的身体紧紧蜷缩在药柜后布满灰尘的阴影里,一双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泄露出一丝声响。她漂亮的小脸惨白如雪,那双总是灵动活泼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恐惧、恶心,还有一丝懵懂孩童无法理解的、对极致痛苦的震撼。

她本是偷偷溜出母后温暖的寝宫,像往常一样,在迷宫般的宫殿里进行她小小的“探险”。风雪太大,她迷失了方向,稀里糊涂地钻进了这个偏僻得如同被遗忘角落的院子。巨大的好奇心驱使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躲进了这间陋室角落的屏风后。

然后,她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地狱景象。

那个倒吊着的、被泼下刺鼻药水、伤口里甚至爬出白色小虫的人…他还是人吗?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小动物。那绝望的呜咽声,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扎进她小小的、柔软的心脏。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让她胃里一阵阵翻腾。她从未见过如此残酷的景象,从未闻过如此可怕的味道。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是…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无形的丝线,又绊住了她逃离的脚步。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绝望,让她的小心脏莫名地揪紧,一阵阵发酸。那个“人”…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就在这时,倒吊着的沈玠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的痉挛,伤口处涌出一股浑浊的脓血,混着药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滩污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如同断裂琴弦般的抽气,身体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软软地垂挂在那里,只有脚尖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他不动了!连那微弱的呜咽声也几乎听不到了!

宜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她知道“不动了”意味着什么——就像她养过的那只不小心掉进池塘淹死的小兔子,也是这样软软的,不动了。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恐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急情绪,瞬间冲垮了宜阳小小的理智。母后的教诲,嬷嬷的叮嘱,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濒死的惨状压了下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小兔子”一样的人,要死了!

药柜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宜阳小小的身影,颤抖着,从阴影里挪了出来。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又轻又软。她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倒吊的身影,里面依然盛满了恐惧,但此刻,一种奇异的、属于孩童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压过了恐惧——她不能看着他死掉!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滩污秽的脓血和药水混合物,尽量不去看那伤口深处蠕动的白色小点。浓烈的恶臭让她几乎窒息,小脸皱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一步步挪到沈玠倒悬的身体旁边。

离得近了,那景象更加触目惊心。伤口溃烂流脓,深可见骨,蛆虫在脓血里微微蠕动。失禁后冻结的污物紧紧粘附在腿上,皮肤冻得青紫发黑。那张倒悬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仿佛真的已经死去。

宜阳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华贵狐裘的衣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恶臭让她差点吐出来——然后,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她颤抖着伸出了自己那只戴着柔软暖和小羊皮手套的右手。

她记得,有一次她爬树摔破了膝盖,疼得哇哇大哭,母后给她涂了一种香香的、凉凉的药膏,很快就止血不疼了。她今天出来“探险”,怀里正好揣着一小盒母后新赏赐的、装在精致白玉小盒里的御用金疮药。这是太医院最好的东西,据说有生肌续骨的神效。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温润的白玉小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淡金色的、散发着清雅药香的膏体。这香气在陋室污浊的空气里,如同沙漠中的一缕清泉。

宜阳看着沈玠下体那道恐怖的伤口,看着里面蠕动的蛆虫,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再次袭来,她的小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药盒。她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她屏住呼吸,踮起脚,用两根手指挖了一大块散发着清香的药膏,然后,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道不断渗出黄水、散发着恶臭、有白色小虫在蠕动的、深不见底的伤口塞去!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溃烂、滚烫、粘腻的皮肉边缘!

就在那一瞬间!

那具倒悬的、似乎早已失去生气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挣扎!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沈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极度惊骇的抽气!

“唔…!”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意识依旧模糊在痛苦的深渊里,但那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恐惧,早已烙印在本能深处。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带着奇异香气的触碰,正靠近他身体最污秽、最不堪、最令他自我厌弃的核心!那触碰,对他而言,不啻于一种亵渎,一种对他自身存在的终极否定!

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试图蜷缩起身体,避开那“神圣”的触碰,从干裂的、布满血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却带着深入骨髓恐惧和卑微哀求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