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迟疑了片刻。“不仅仅是结果,双方交战的过程也和一开始预期的大不相同。这场战事让臣意识到前半生都是虚度,所谓的功业也只是运气而已,没遇到真正的对手,否则早就一败涂地了。”
说到运气,袁熙就有点心虚。
好在他现在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无妨。能将自己半生的功业归于运气,这等勇气,几人能及。孤见过这么多人,唯大司空而已。想必大司空必有所得,还望共赏。”
沮授也笑了。“既然大将军不嫌弃,那臣就说与大将军听听,权当谈资。若有裨益,也是意外之喜。”
“孤洗耳恭听。”
沮授抿了一口茶,苦得眉头都拧起来了,精神却也跟着一振。
“那臣就从最开始的议事说起。天子提出南征时,臣与田元皓都不赞同,以为大战之后,当休养生息,缮治军械、战船,渐规大河以南,并分兵钞袭,使曹操不得安。”
袁熙心中一动,便觉得有点问题,尤其是最后一点。
荀攸刚刚说话,袁绍后来其实是分了兵的,只不过都被击败了。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袁熙轻声说道。
“有两个问题。”沮授竖起手指。“其一,天子之所以起意南征,是因为曹操挑衅在先。如果不做应对,曹操不会就此罢休,只会更进一步,将战火引至河北。”
“等等。”袁熙忍不住打断了沮授。“是曹操挑衅在先?”
“是的,建安四年四月,天子正以重兵围攻易京,曹操派人渡河至河内,杀睦固,以魏种为河内太守,谋袭邺城,反噬之意甚明。”
袁熙拍了拍额头,暗自苦笑。
在驰援乌巢之前,他在幽州,对幽州的事都不上心,更别说官渡的事。后来学曹操的兵法,听荀彧、郭嘉讲解曹操用兵的经历,自认为对曹操的事迹还算清楚,却没想到这两人都有所偏颇。
是不是有意的且不说,但他们可都没说官渡之战是曹操先挑起的。
所以管子说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绝对是知人之言。
偏听偏信,必有灾祸。
之前都是听曹操旧部说那段往事,今天开始,要听听沮授怎么说。
今天本来是临时起意,只想请沮授验证了下荀攸对曹仁的评价,没想到听到了更多。
“大司空接着说。”
“喏。其时曹操虽占有大河之南,但兖州残破,徐州又因屠戮过甚,人心惶惶。许县汉廷又有不愤之心,有衣带诏之变,可谓是内忧外患,正当急攻。若按兵不动,只会给曹操更多时间,更难制服。”
袁熙表示同意。
这一段,他还算比较了解,知道曹操当时的形势并不乐观。就在袁绍出兵之后,还发生了刘备叛夺徐州的事。在迎战袁绍,还是东征刘备之间,曹营旧部有严重分歧。
“其后的形势证明,天子出兵不是急了,而是慢了。如果能早些出兵,尽快渡河,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孤也想不明白,曹操东征刘备,天子为何不出兵渡河?”袁熙问道。
他才不相信是因为袁买病了。
袁绍的确疼爱袁买,却没疼爱到这种地步。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牺牲袁买。
沮授笑笑,带着一丝无奈。“当时都以为刘备能坚持一段时间,就像吕布一样,与曹操两败俱伤。谁曾想……”
沮授摊摊手。“他居然见到曹操就逃了,一箭未发。曹操从出征到班师,前后也就半个月,天子根本不及反应。在此之前,吕布据徐州的时候,曹操可是围城三个多月,又掘水灌城,才击破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