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说了荀谌的事,深感不安。不过他确信荀谌只是言语冒犯,绝无他意,希望袁绍能够赦免荀谌。
袁绍看着袁谭,良久,一声轻叹。“显思,都这时候了,你还为他说情,就不怕朕连你这吴王也免了?”
袁谭含泪再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父有诏,儿臣不敢不从。只是儿臣从小深受党人诸君爱护,不能不念旧情。且人无信不立,出尔反尔,如何能立身于世?”
袁绍一声轻笑,伸手示意袁谭就座,递过去一方手绢。“那你怎么看汉高祖杀韩信、彭越?”
袁谭接过手绢,拭了拭泪。“汉高祖杀韩信、彭越,是以为异姓不可信。可是后来七国之乱,又岂是异姓之故?儿臣以为,七国乱,正是因为君臣互疑,无信可疑,根源自汉高祖起。陛下开大陈基业,为大陈高祖,当为后世之君垂则,万万不可行汉高祖故事,延续我袁氏家风才是正途。”
袁绍有些意外地看着袁谭,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显思,你我父子,说些父子之间才能说的话。你真觉得,善待中原大族,就能长治久安?你也看到了,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将来天下安定,户口滋生,天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陛下,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若陛下能够克己复礼,行王者之政,又有谁敢不忠?真有这样的人,天下当其击鼓攻之。汉失天下,不正是因为无端忌惮士大夫,担心他们名望太高,得百姓依附吗?若桓灵不是亲信阉竖,而是重用党人,何至于此?”
袁绍哑然失笑。“这么说,你是下定决心,要实现党人的志向,以儒术治国了?”
“或得陛下垂青,儿臣不敢辞。若陛下无意于此,儿臣也不敢求。”
袁绍一声长叹。“给他们想要的,就能取胜?”
“能。王者有征无战,陛下行王道,天下归心,又岂是中原士大夫。江东迟迟不肯降,无非是觉得我大陈立国未久,君臣猜疑,有隙可趁而已。但凡陛下至寿春,示万众一心,不过半年,必能不战而胜。”
“不需要点运气吗?”
“陛下起兵以来,战无不胜,何须运气?”
“那乌巢之战呢?”
“孟德不自量力,以寡敌众,纵使白马、延津一时得手,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并不能改变大势。纵使显雍不来,他偷袭乌巢得手,我军也不过稍退,休养生息,两三年后再来,他还是必败无疑。要论运气,运气一直在孟德那一边,否则他根本等不到乌巢。”
袁绍忍不住抚须而笑,微微点头。今天和袁谭说了这么多,最入耳的就是这句了。
什么取胜靠运气,运气一直在曹孟德那边,朕取胜是天经地义,天命所归。
荀谌疯了,作战时没什么奇谋,只知道胡言乱语,诽谤君父。
“显思,你在前线数月,觉得双方的利钝如何?朕至前线,又该如何处置,方能万全?”
袁谭松了一口气,将荀谌教他的方略一一说来,不时拿官渡之战做对比,一再证明我强敌弱,不必在乎一时得失,只要君臣一心,就能逼得对方出错,不战而胜。
曹操冒险,死在乌巢,中原易手,天下归心。
周瑜冒险,也必将死在濡须,届时孙权失去依赖,自然望风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