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并未带给李癫安宁。他的意识仿佛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
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褪去:艾尔玛舰长那疲惫而决绝的面容、星核炉心爆炸时毁灭性的白光、潜猎鬣狗那螺旋状的利齿、还有那一点被炼化后微微反光的泥水…
这些碎片无序地碰撞、交织,最终渐渐沉淀,化作一片相对清晰的景象。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于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之中。前方,是那幅曾在方舟控制殿见过的、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浩瀚星图。只是眼前的星图更加庞大、更加复杂,许多区域的光点黯淡无光,甚至支离破碎,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悲伤与失落。
星图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冷而永恒的气息。
是“自然之证”带来的信息残留?还是他过度消耗的神魂产生的幻象?
李癫不清楚。他只是“感觉”自己漂浮在那里,以一种上帝视角观看着。
他的目光(或者说意识的焦点)不受控制地被星图中一条极其黯淡的、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路所吸引。这条光路从代表方舟废墟的、已然彻底灰暗的一个点延伸出来,歪歪扭扭地指向腐沼荒原的深处,最终消失在一片代表着未知与混沌的浓郁迷雾区域。
这条路径…似乎有些眼熟?
他努力回忆,隐约记起艾尔玛的留言中似乎提到过“…逃亡的方向…”?难道这就是“方舟七号”当年试图逃离腐海追踪的航线?或者说…是它最终坠毁前最后的轨迹?
就在他试图看得更清楚时,星图中代表他们目前所在位置的那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点(或许是他怀中大地源核与自然之证微弱的共鸣所致),突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几乎同时,那条黯淡的逃亡路径上,距离他们当前位置不算太遥远的某个节点,一个原本早已灰暗、标记着某种小型辅助设施或观测站符号的光点,竟然也随之…极其微弱地…呼应般地闪烁了一下!
虽然一闪即逝,重新归于沉寂,但在那片死寂的、代表毁灭与终结的星图中,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呼应,却如同黑夜中的孤灯,显得格外醒目!
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在运作?或者说…残留着某种未被完全摧毁的能量源?或者…记录着重要的信息?
李癫的心神猛地一震!
如果那个节点真的还存在些许价值,或许是更好的避难所?或许有离开这片腐沼的线索?或许有关于“盖亚协议”或“腐海”的更多信息?
强烈的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意识中燃烧起来。
他试图“靠近”那个节点,看得更仔细些。
但就在这时,整个星图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如同水面被投入巨石!眼前的景象迅速模糊、破碎!
“呃!”李癫闷哼一声,意识被强行从深沉的梦境中弹了出来。
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扎刺着他的神魂,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也潮水般涌来,让他瞬间清醒,却也痛苦不堪。
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天色(如果那灰绿色翻滚的雾霭能算是天的话)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难以判断过去了多久。
石皮靠坐在不远处,巨大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但那只巨大的独眼却半睁着,似乎保持着某种野兽般的警惕。万古石祖依旧如同雕像般屹立,熔岩般的目光缓缓扫视四周,守护着这片脆弱的领域。
小女孩还在昏睡,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点点。
领域依然存在,那种微弱的净化感与庇护感还在,但李癫能清晰地感觉到,维持领域运转的“能量借贷”循环变得极其不稳定,如同绷紧的钢丝,随时可能断裂。他自身的状态太差了,根本无法精细操控。
必须尽快恢复力量!至少恢复到能维持领域基本运行,不至于立刻崩溃的程度。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
“…醒了?”万古石祖的意念传来,“…感觉如何?你小子…睡觉都不安稳…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死不了…”李癫沙哑回应,努力调息,试图凝聚一丝雷元,结果经脉剧痛,差点又晕过去。
“…省点力气吧…”石祖道,“…你这身子…现在就是个…漏底的瓢…” “…俺和那傻石头…恢复得…稍微快些…还能撑一会儿…” “…但你那个…偷能量的把戏…快玩不转了…”
李翡心中一沉。他知道石祖说的是事实。没有他主导,单靠令牌和源核自发运转,效率低下且危险,领域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梦境中星图指示的那个方向——虽然现实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和泥沼。
“…石祖…”李癫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异样,“…东南方向…大概…百里左右…您能…感觉到…什么…特别吗?”
万古石祖熔岩般的目光微微一凝,转向李癫所说的方向,仔细感知了片刻。
“…百里?太远了…俺的感知…在这里被压制的厉害…” “…只能模糊感觉到…那边的能量…似乎…更加混乱…也更加…‘浓郁’…” “…像是个…大的…腐化节点…或者…有什么…厉害家伙…盘踞…” “…怎么?你梦到啥了?”
“…算是吧…”李癫没有详细解释梦境,那太过离奇,“…感觉…那边…可能…有点…东西…” “…也许…是下一个…落脚点?”
“…哼…直觉?”石祖不置可否,“…在这鬼地方…直觉往往…死得更快…” “…不过…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强…”
就在两人交流之际,一直在打瞌睡的石皮,那只半睁的独眼猛地完全睁开,巨大的耳朵(如果那算耳朵的话)动了动。
“…嘘!”他猛地压低声音,鼾声瞬间停止,庞大的身躯悄然绷紧,“…有动静!”
李癫和石祖立刻噤声,凝神感知。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腐沼永恒的低语和远处模糊的怪声。
但很快,一种新的、极其细微却令人极度不适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迷雾深处传来。
咔哒… 咔哒… 咔哒…
那是某种硬物碰撞、摩擦的声响,节奏单一,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僵硬感。而且,声音似乎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正从不同的方向,由远及近,缓慢而坚定地传来!
“…什么玩意儿?”石皮警惕地站起身,独眼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万古石祖熔岩般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不像活物…气息…很古怪…死寂…但又…蕴含着…某种…冰冷的…指令…”
咔哒…咔哒…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终于,迷雾被拨开!
一道道僵硬、扭曲、散发着腐朽金属和枯骨气息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领域的边缘,映入众人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