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先生。”郑硕却抢先一步,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目光转向金庸,脸上带着一种探讨文学般的“诚恳”表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您说,《笑傲江湖》里头,那五岳剑派的左冷禅,机关算尽,最后怎么就败给了岳不群呢?”
他没等金庸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暗藏机锋:“贪心不足蛇吞象,反误了卿卿性命啊!”
这话表面是嘲讽马家贪得无厌自取灭亡,实则是在敲打金庸:
您书里早就写过江湖规矩,逾越本分、过分插手,往往没有好下场。
这是在提醒金庸记住其中立身份,不要再试图越界干涉。
金庸是何等聪明之人,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镜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头,迎上郑硕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郑先生博闻强记。不过,老夫也记得,《射雕英雄传》里,东邪黄药师困住西毒欧阳锋于桃花阵,看似绝境,却也总会在不起眼处,留一扇不易察觉的暗门。”
他是在用更高明的方式点醒郑硕:做事不可做绝,即便占据绝对优势,也当留有一线余地,方是长久之道。
郑硕自然听懂了这个关于“暗门”的提醒。
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故作沉思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回应道:
“查先生高见。不过,以晚辈浅见,黄药师留那扇暗门,或许本意并非仁慈,而是想借此放出风声。
将欧阳锋那些潜伏在外的党羽、比如全真教的残余势力,一并引诱过来,才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吧?”
他将“留一线”生生扭曲成了“请君入瓮”的杀局,其决绝之心,已表露无遗。
那竖起的三根手指,就是在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也是最后一次了。
“唉……”金庸看着郑硕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冷光,终于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态度,他心中不禁长叹出声,但是人情债不是那么好还的。
金庸将手中的紫砂壶轻轻放回茶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双手交叠按在檀木手杖上,目光如古井般深沉,先看向郑硕,声音温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郑先生,你的条件……恕老夫直言,头几条过于严苛了。”
他特意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凝滞的空气:“有道是‘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
逼得太紧,弦必断,反伤其手,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他微微前倾,烛光在他镜片上闪烁,仿佛在斟酌更古老的智慧:
“这第一条,要马家交出与怡和、太古等四方洋行的私密往来账目,此乃绝户之计。
商海行舟,今日你逼他凿沉自己的船,他日可还有人敢与你郑先生的船队并肩?
此例一开,香江商界谁不心惊?谁还敢与你推心置腹?这有伤阴鸷,更损商誉,万万不可。”
接着,他转向第三条,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凛然:“这第三条,逼人离乡,断人根基,有违天道仁和。
香江终究是法治之地,非是江湖仇杀,凡事当留一线,不必如此。”
他的指尖在桌上轻叩,如同敲打着某种古老的节律。
谈到第四条登报声明时,他摇了摇头:“马家纵有千般不是,也尚未经法庭定罪。登报自辱,过于折损颜面,形同游街。
此举恐惹物议,舆论反复无常,于郑先生你积累不易的名声,亦无益处。”
他深谙舆论之力,此言一出,连郑硕也微微蹙眉。
对于《东方日报》的控股权,金庸的措辞更为含蓄也更为犀利:“《东方日报》乃马家喉舌,却也是众多员工安身立命之所。
强取豪夺,或许能得一时的快意,但失了人心,便是得了城池,也不过是座孤岛。
郑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当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最后提到三千万精神损失费时,他语气稍缓:“赔偿是应有之义,但三千万之数,确实远超常情。
犹如弓弦拉得太满,反而失了准头。何不设一个双方都能体面走下台阶的数目?”
他巧妙地运用了语言的模糊性,为谈判留下了回旋余地。
唯独对第七条“立字据保平安”,金庸并未置评。他明白,这是郑硕守护自身阵营的底线,是乱局中必要的谨慎,合乎情理,他不能也不应触碰这条红线。
一番引经据典、情理交融的分析后,金庸缓缓转向面色苍白的马廷强,语气转为一种带着惋惜的告诫:
“阿强,令尊之事,确实令人扼腕。但眼下之势,犹如棋至中盘,断不可因一时意气而满盘皆输。
当务之急,是忍一时之痛,为马家留存一丝元气,以图将来。须知‘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这番话,既是在点醒马廷强,也是在向郑硕暗示,逼到绝境的后果是双方都不愿看到的。
金庸的调停,句句看似站在公允的立场,引用古训,剖析利害,实则深谙谈判心理。
每一句都精准地点在郑硕战略布局的关节上,既保留了双方的颜面,又将对话拉回了可能达成妥协的现实轨道。
茶室内的硝烟味,似乎被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语冲淡了些许,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磕、磕、磕、磕!”
四下清脆而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击声,突然在寂静的雅间里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郑硕的右手食指关节,一下下,不轻不重地落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第四次了!
郑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底的冷意和算计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急速涌动。
事不过三,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金庸,这位德高望重的中间人,从最初的沉默,到出声打断(茶凉了);
到试图规劝(得饶人处且饶人);
到再次规劝(黄药师围困老顽童);
直至现在——这已经是第四次介入,而且方式更为直接和深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金庸话语中那个微妙至极的主语转换:
对自己,是客气而疏远的“郑先生”;
对马廷强,却是带着几分旧识意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回护的“阿强”。
这亲疏远近,一听便知。
然而,这恰恰是郑硕刻意营造甚至暗中期待的局面!
一个真正中立、严守规则的中间人,在谈判陷入一方明显劣势时,本应保持缄默,或者至少力求不偏不倚。
但金庸此刻的举动,已经清晰地表明,他选择了下场,他在帮马家争取喘息的空间。
“他为什么如此不惜力地要保马家?”
郑硕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可能,但此刻原因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行为本身,意味着金庸已经违背了中间人最基本的准则。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郑硕已经用“扣桌”、“左冷禅”、“黄药师暗门”连续三次或明或暗地提示、甚至警告过之后,金庸依然选择了“越界”。
事不过三!
这第四次介入,其分量和性质已经完全不同。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调解尝试,而是金庸在明知会欠下更大“人情”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踏出的一步。
这个人情,因为他的身份和之前的“违约”,而变得格外沉重。
一个清晰的算计在郑硕脑中形成:如果……如果我现在顺势后退一步,看似牺牲掉一部分既得利益(比如降低赔偿金额、放宽离港期限),答应金庸的“调解”。
那么,我将换来的金庸先生一个天大的、他无法否认、也必须偿还的人情!
这个人情,将远不止于之前那种顺水推舟的帮助。这是在对方“理亏”且自己“受损”的前提下,给予的“让步”。
其价值,足以在未来兑换到远超眼前经济利益的回报——
比如,那些梦寐以求的武侠小说影视改编权的优先谈判权,或是未来在文化舆论阵地上更深层次的合作可能。
想通了这一节,郑硕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郑硕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脸色灰败、眼中却因金庸介入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马廷强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评估这残存希望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