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硕的脚步停在平台,转过身,面向楼下。
午后的强光从他身后的高窗汹涌而入,被他挺拔的身形切割。
在下方客厅投下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瞬间将卢翰昇所在的沙发区域笼罩其中。
“‘天下为公’。”
郑硕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客厅里略显凝滞、混杂着雪茄烟雾的空气,带着一种冷玉相互叩击般的质地,掷地有声。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与流逝的时光,回到了某个硝烟弥漫、理想激荡的年代。
“民国十九年,孙科先生避居于此,外忧国事,内困于纷争。
某日夜深人静,心怀激荡,意难平,便在此处……”他的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那处凹陷,动作轻柔而珍重。
“以随身携带的佩刀,反复刻下此四字——形简,意深,力透木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脸色已然微变、眼神中透出惊疑不定的陈永仁身上。
这栋宅邸的现任业主,当年或许正是因这段典故与其中蕴含的象征意义而购入此宅。
“这宅子的精魂所在,风骨所系,卢先生方才金口玉言,说只看‘诚意’二字,却不知,卢先生您可曾知晓此中典故?”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知识上的居高临下。
“又可曾真正读懂,刻下这四个字时的心境与此间所承载的……份量?”
最后两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卢翰昇脸上那笃定而嚣张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如同被冰水泼面。
他看着郑硕的年轻面容与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渊博掌故,以及身上那套价值不菲、剪裁完美的西装所透露出的信息。
与他预想中“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想来捡漏的雏儿”形象大相径庭。
这巨大的反差让卢翰昇不由地微微一怔,那股外放的倨傲气焰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眼神中交织着困惑、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戳破无知后的恼怒与警惕。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成了冰块,窗外海浪的拍岸声似乎也被这无形的张力屏障所隔绝。
壁炉上方那幅水墨画中静谧的山水,与室内剑拔弩张、新旧资本暗流汹涌的对峙形成了诡异而紧张的对比。
祁理士如同定海神针般默立原地,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欣赏。
陈永仁则是紧张地搓着手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额头上的汗迹更加明显。
郑硕沿着楼梯稳步走下,在距离卢翰昇约三步之遥、一个既能体现尊重又不失气势的位置站定。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和、清晰,带着一种温和却毋庸置疑的力量感,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卢老板,幸会。我是郑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