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对于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谈,一双眼却在石亦慎身上扫来扫去,甚至连神识灵觉都放开,细细体味师兄身上一转而逝的微弱气息,越是感应,心头越是狂喜。
此言一出,连牛黄二童子都喜形于色,石亦慎境界停滞不前已有多年,甚至因此不能晋级真传,眼看着寿数都快到了,肉身将要衰老。
如今若能一朝改天换地,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二童都得过石亦慎的好处,此刻无不衷心为这位温和的师伯感到欢喜。
石亦慎自家却未见多少自得喜悦,神色反而透着一丝历经沧桑的平静,声音低沉的说道:“昔年师父授道之时对我言道,斩尽俗念、金丹可期,结果我斩俗念斩了足足一百二十载。”
“师兄质朴脱俗,赤子情怀,焉有俗念可斩?”路宁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真诚的对石亦慎道。
石亦慎苦笑一声,“师弟你未见当年之我……百多年苦修,道心自问已臻圆满无憾,却始终未能得金丹萌动之机,我以为仍是本心有瑕,故此愈发静心磨砺,希望能如师父所言一般斩尽俗念、道心无垢。”
“只是无论我如何努力,一次次叩问本心,却一次次无功而返,久而久之,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执念与迷茫,不肯待在雪竹洞,躲到了紫烟岛上,筑‘无垢轩’以自警。”
“无垢,无垢,便是想提醒自己斩尽俗念。”石亦慎一边说,一边似在回忆往事。
路宁默默无语,想起自己前些年三次祭炼眉心识海不成的经历,这才知道石亦慎当年的经历,只怕比自己昔日之烦恼更甚数倍,煎熬困顿更是远超,不免暗叹一声,默默提起茶壶,弯腰替师兄斟了一盏茶。
石亦慎端起茶盏,看着水中自身的面庞,轻轻叹道:“直到这次奉师命下山,来到成京镇压邪教,三载光阴,目睹了太多人间疯魔,太多人心鬼蜮……”
“有子为求邪法,鸩杀生母;有夫为炼法器,戕害发妻、炼其尸骨;有稚子被邪教蛊惑,竟剜出至亲心肝以为献祭供奉……”
石亦慎的眼色中满是疑惑的神色,“最令人心悸的便是那些身陷绝境的邪教徒,临终之际非但不悔,反而纵声狂笑,仿佛真信邪教能让他们登临极乐、永生不死、超脱因果。”
石亦慎掌中茶盏忽然迸裂,茶水自他指间流淌滑落,点点溅落在白衣之上。
“三月之前,我突然醍醐灌顶,猛然醒悟,从前修行时我与那些邪教中人的妄想何异?”
“为了修行,我泯灭了本心,企图斩尽一切俗念,仿佛是活给旁人看的木偶,以为这样就能结成金丹,追寻至高无上的大道。”
“却不知,那自私、俗念、情欲等等,本就是‘我’之一部分,‘我’便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何须管他人说我该是梅,还是草?”
路宁不住咀嚼着石亦慎的话语,“师兄悟到了什么?”
“师父算定我金丹就在这二三十年间,说只要开窍就能成就,颠来倒去却是点醒我,莫要太顾忌他人眼光,甚至不必囿于他老人家的期许,要为自己而活,为‘本我’而修,自私一点,又有何妨?”
石亦慎随手一拂,衣袖上火光微动,将茶盏碎片化为乌有,同时也将自身悟得的道理讲述给师弟路宁。
“我之前并未参透师父真意,反而一直以为我的本心就是无私,就是体谅顾忌他人,就是温和对待世间一切,直到那一天惊觉之后,我才知道,我的本性本心之中也有自私,也有欲望,也有脾气与暴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