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一号!这里是山猫八号!我们…我们被锁定了!至少三架‘秃鹫’朝我们来了!妈的,跟它们拼了!全连!集火射击!” 另一个高炮阵地的指挥官,声音里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一丝颤抖。
通讯器里传来37毫米高炮特有的、连续而急促的怒吼,像一串濒死野兽的咆哮,持续了不到十秒,便被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被撕裂般的巨大爆炸声彻底淹没。
“…山猫八号…信号丢失。” 蹲在营长身边的通讯兵,声音低沉地报告,握着耳麦的手微微颤抖。
营长一拳砸在身旁潮湿的、布满霉斑的混凝土墙壁上,震落一片灰尘。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平板上那个刚刚熄灭的绿色光点。
“所有单位注意,五号、八号防空阵地已被摧毁。各自为战,提高警惕!” 他沉声通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片刻后,一个异常年轻、甚至带着些许茫然和孤独的声音,在通用频道里响起,信号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猎人一号…能听到吗?我是山猫二号阵地的…就…就剩我自己了…高炮…全哑火了…但我还有一具‘猎鹰’…我…我继续冲了!”
那是高炮营的一个年轻士兵。营长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张可能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沾满硝烟和油污的脸。他只听到那个声音在说完后,伴随着一声导弹发射特有的短促呼啸,然后是信号切断的、彻底的寂静。
“打中了!打冲了一架‘秃鹫’!” 几乎是同时,二排长兴奋而嘶哑的声音在二排专属频道响起,但随即转为沉重的悲恸,“…但是…山猫二号那边…信号…没了…”
营长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复又猛地睁开,眼底是一片燃烧的荒原。
“二排长?汇报你部情况!” 他对着话筒呼叫,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带着哭腔的、陌生的年轻声音代替了回答:“营长…二排长他…他为了掩护我们转移发射阵地,用‘红箭’打对方的装甲目标,暴露了位置…排长他…牺牲了…二排…二排…打光了…”
营长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击中。二排长,那个从士兵一步步提上来的、脸上总带着憨厚笑容却战术刁钻的老兵…
“猎人一号!猎人一号!我们中弹了!车辆失去动力!火控系统瘫痪!重复,我们中弹了!请求支援!” 此时,属于营属炮兵分队的一辆伪装良好的卡车炮阵地传来了紧急呼叫,是炮连连长,他的声音因为爆炸的冲击而有些失真。
“一排!一排听到回答!你们那边还剩多少人?能不能前出支援炮连,掩护他们转移?” 营长立刻呼叫负责侧翼掩护的一排。
“一排收到!我们…我们还有战斗力!代理排长收到!我们马上行动!” 回答的是一个同样年轻却努力模仿着沉稳的声音。一排长在之前的突击中身负重伤,已被转移下去,生死未卜。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一种诡异而高效的忙碌,各种简短的报告、呼叫、确认声、弹药告急的警告声交织在一起,描绘着这片战场在最后时刻的混乱、破碎与那份不屈的顽强。
“二排长?二排长?能听到吗?回话!” 一排代理排长在完成对炮连的短暂火力掩护后,试图联系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只得到一片沉默的电流音。他意识到了什么,频道里只传来他一声沉重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营长听着频道里的一切,感受着一个个声音的消失,一个个节点的熄灭。他知道,这张刚刚恢复一丝联系的“铁网”,正在被迅速地、无情地撕碎。最后的时刻,正在逼近。他再次抓起通用频道的送话器,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发出了可能是这道防线最后的一道命令,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穿透了所有的杂音:
“猎人全体!还有所有能听到我命令的兄弟部队!我命令你们——全营!继续进攻!”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告别。只有最简洁、最直白、最符合军人身份的最终指令。
“继续进攻!”
“进攻!”
“打!”
残存的火力点,再次喷吐出愤怒的火焰,比之前更加稀疏,却更加决绝。幸存的士兵,无论是“猎人”还是其他单位的,只要还能动弹,只要手中还有能击发的武器,都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天空,向着视野内任何可见的敌人轮廓,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击。
天空中,饕餮的飞行器依旧在冷漠地盘旋,幽蓝的能量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高效而精准地收割着地面零星的反抗。地面,爆炸声、不同武器的射击声、士兵们呐喊的冲锋声、垂死者无意识的呻吟与通讯频道里最后的、绝望的电流杂音,混杂成了一曲为这群铁打的“钉子”送行的、无比悲壮而苍凉的安魂曲。
在这张刚刚亮起便迅速黯淡、最终彻底破碎的通讯网络里,每一个无声湮灭的节点,都曾是一颗用生命钉死在阵地上的铁钉。他们彼此知晓了伤亡,分担了痛楚,却也在这极致的绝望中,将中国军人不屈的战斗意志,烙印在了这片焦土之上,直至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