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从军事角度出发,那我们便来看看费雷泽的‘棋局’。”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与客观,“这是近三个战季以来,南北双方主要的军事行动轨迹与规模。注意看艾妮·熙德一方的兵力部署……”
冷枫的目光立刻被全息影像吸引,如同最精锐的狙击手锁定了目标。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山川地貌的起伏,河流的走向,森林的分布,以及那些代表军队移动的箭头和代表交战区域的红色标记。他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着彦在一旁补充的关于双方兵种构成、装备水平、补给线长度等信息,一幅动态的、立体的战争图景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
他的手指点向几处关键地形:“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皆是天然利于设伏或构筑坚固防线的要冲。艾妮·熙德的兵力部署,看似分散,实则在这些节点形成了有效的控制。她大量使用小股精锐部队进行前沿侦察、骚扰和定点清除,这符合你所说的‘精细化’作战思路。但是……”
冷枫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指出了核心问题:“她缺乏将这种局部优势转化为决定性胜利的能力。你看她历次试图北进的行动,一旦战线拉长,进入北方相对开阔或地形复杂区域,她的指挥体系就显得迟滞,缺乏有效的、针对敌方主力进行大规模机动合围的预案和魄力。她的战术,更像是在下一盘‘围棋’,精于占地和做眼,却缺乏‘象棋’中直捣黄龙、斩杀主帅的凌厉一击。她将战争视为一场漫长的边境管理和治安战,而非追求决定性会战的灭国之战。”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代表北方史奈夫势力的区域,语气中带着一丝更明显的不以为然:“至于这个史奈夫……他能支撑至今,八成靠的是北方广袤的纵深和复杂的地形地利。他的战术毫无章法可言,完全依赖部落勇士的个人勇武和掠夺本能。进攻时如同一盘散沙,一拥而上;撤退时则化整为零,遁入山林。他根本没有能力组织起一次有效的、能够突破艾妮·熙德核心防线的大规模战略进攻。他的战争,还停留在部落仇杀的层面。”
最后,他总结道:“所以,这场战争才会打成一场看似永无止境的烂仗。一方有能力防守和进行低烈度蚕食,却无决心和能力发动总攻;另一方有能力骚扰和制造麻烦,却无组织和实力进行致命一击。双方在‘大兵团决战’这一决定文明战争胜负的关键领域,都存在着致命的缺陷或回避心态。这才导致了军事上的长期僵局。”
冷枫的分析,剥开了信仰与神只的外衣,直指费雷泽战争在军事组织和战略思维上的原始与低效。这番基于地球数千年战争史积淀下的犀利见解,让一旁的天使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看着全息地图上被冷枫一一点出的关键,再回想艾妮·熙德那份总是强调“稳固防线”、“惩戒侵袭”的战报,以及史奈夫那充斥着“勇武”、“掠夺”的喧嚣,不得不承认,冷枫的视角,为她理解费雷泽的困局,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且极具说服力的维度。
“看来,”彦轻轻挥手,散去了全息影像,舱内恢复了之前的柔和光晕,“凯莎女王和你们的领导人选择你来,确实是最佳人选。你看到的,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深邃。”
长时间的交谈与分析,尤其是调动数据并进行深度思维推演,即便对于高阶天使而言,也需要消耗心神。彦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威严的绝美脸庞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倦意。
她侧过身,很自然地做出了一个动作。她没有任何预兆地,便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冷枫的一条手臂,然后将自己的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了冷枫那坚实可靠的肩膀上。细腻的脸颊,贴着冷枫略显刚毅的侧脸,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我有点累了,借我靠一会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慵懒,模糊地在他耳边响起。
对于已然坠入爱河的人而言,即兴的亲密乃是平常。尤其是当那层因文明差异、身份距离而产生的无形界线已被情感的星火彻底融化,当曾经的含蓄、小心翼翼与犹豫不决都消失无踪,当彼此都无所忌惮地、心甘情愿地走进对方最私密的生活空间时,这样的依靠,便成了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冷枫放松下来,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能靠得更舒适一些。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额外的动作,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将身体的重量与一丝难得的脆弱,交付于他的肩头。
舷窗外,是永恒寂静而又飞速流转的星河;舷窗内,是彼此依靠、呼吸相闻的两人。超越了文明与物种的隔阂,在这一刻,只剩下最简单的陪伴与信任。冰冷的星辰与温暖的体温,构成了宇宙中最奇妙的协奏。征程尚远,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着彼此这片小小的、宁静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