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转向旁边一直安静侍立的水云和另一名弟子——那弟子面容沉静,气质温和内敛,正是澄真。
“水云,澄真,你们二人,便随玄霄一同前往。路上互相照应,务必谨慎。”
水云和澄真立刻躬身,齐声应道:“是,弟子遵命!”
“师父,”李玄霄忽然再次开口,“弟子想带上德水一起去。”
左若童目光投向他,带着询问。
“他根基打得还算牢靠,【八门遁甲】的【开门】也初窥门径,我传他的【瞬身步法】也练得有模有样。”李玄霄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但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没见过真阵仗,没闻过血腥味。井底之蛙,是长不成参天大树的。该让他下山,见见血了。”
左若童思忖了一下。刘德水那小子的韧劲和进步,他都看在眼里,资质虽不算顶尖,但胜在够拼够狠,李玄霄这话说得倒也在理。是该拉出去历练历练了。
“可。”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李德胜在一旁听着这师徒几句话,就轻飘飘地定下了出马的人选,而且看样子,领头的似乎还是刚才那个举止“狂妄”的年轻道士?他张了张嘴,很想问一句“这几位小道长……靠谱吗?”,但话到嘴边,接触到左若童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虑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迭声拱手称谢:“有劳各位仙长!有劳各位仙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玄霄、刘德水、水云、澄真四人,稍作准备,带上些简单的行囊和盘缠,便随着李德胜派来引路的管事,一同下了山。
……
半日后。
一行四人,外加一个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引路的李家管事,乘坐着一辆内里铺着厚厚软垫的宽敞马车,离开了三一门巍峨的山门,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缓缓向下行去。
刘德水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下山执行任务”,整个人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猴子,在相对宽敞的车厢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掀开厚重的车帘,好奇地打量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山林景色,一会儿又凑到李玄霄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东问西,生怕别人听见显得自己没见识。
“玄霄师兄,你说……你说那些抢东西的土匪,会不会很厉害啊?动起手来,有没有……有没有上次被咱们打跑的那个……那个叫什么阿英的家伙厉害?”刘德水凑到李玄霄耳边,小声嘀咕着。
三年前在后山遭遇全性妖人阿英的那场生死搏杀,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那濒临死亡的恐惧和搏命的惨烈,给他这憨厚少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
李玄霄闭目盘坐,气息悠长,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回了句:“不知道。不过,能让李德胜那种地头蛇都栽这么大跟头,连人带货都被扣下,肯定不是什么善茬。小心点总没错。”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驶离了山路,进入了山下的城镇。
车窗外的景象,让久居山门、一心修行的刘德水和澄真都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适。
街道上行人往来,却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佝偻着背,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像是腐烂的垃圾、劣质的煤烟和某种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挥之不去。
偶尔有几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或者“当当”作响的人力洋车飞驰而过,车上坐着的,要么是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假洋鬼子”,要么是神情倨傲的富商官僚。他们与周围那些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割裂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诞和压抑。
“水云师兄,”李玄霄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幕幕,随口问道,“像李老板说的这种,土匪光天化日之下洗劫商队的事情,最近很常见吗?”
水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萧条的景象,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和无奈:“何止是常见?简直是愈演愈烈!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啊!官府昏聩无能,各地军阀拥兵自重,连年混战,再加上那些在中国土地上横行霸道的洋人……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天灾人祸接连不断,百姓根本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只能铤而走险,落草为寇的人自然越来越多。”
“也就是咱们三一门地处相对偏僻,加上师父他老人家当年的威名还能震慑一些宵小,才没多少不开眼的敢直接摸到咱们山门附近来捋虎须。即便如此,师父也三令五申,严格限制门中弟子出山门的次数,就是怕沾染上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是非和麻烦。”
李玄霄默然。
眼前的场景,与他前世记忆中历史书上描绘的那个积贫积弱、内忧外患的黑暗时代,几乎一般无二。
混乱,动荡,人命贱如草芥。
个人的力量,在这种席卷天下的时代洪流面前,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就算自己练成了【逆生三重】,甚至开启了【八门遁甲】的【死门】,又能如何?
难道真能凭着一双拳头,荡平这世间所有的不公与苦难?
他缓缓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过于宏大的念头暂时甩出脑海。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还是先顾好自己,完成这次的任务再说。其他的,以后再想。
马车辚辚,穿过拥挤破败的街道,眼看就要驶出城门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吵嚷之声,吸引了车内众人的注意。
只见不远处的路边,围着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大圈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喝彩。
“快看快看!神了!那老神仙的铁球又浮起来了!”
“我的乖乖!真是神仙手段!不用手碰,就能让那么大个铁球飘在半空中!”
水云和刘德水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探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破旧长衫、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面容猥琐的老头,正满脸得意地表演着他的“绝活”。
在他面前,离地约莫半尺高的空中,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乌漆嘛黑、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铁球。那铁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看上去诡异无比。
“哇!师兄!你看!你看!那铁球真的飘起来了!没绳子吊着啊!”刘德水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的难以置信。
水云也看得啧啧称奇,摸着下巴分析道:“嗯……有点门道。似乎是某种运用炁来隔空御物的法门,只是……这手法,未免也太粗糙了些,炁息波动外泄得厉害。”
一直安静坐着的澄真只是平静地朝着那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显然对这种走街串巷的江湖把戏不怎么感兴趣。
李玄霄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淡淡道:“江湖骗术罢了,没什么好看的。”雕虫小技,利用微弱的炁流扰动空气形成升力,或者干脆就是藏了根极细的鱼线,糊弄普通人还行。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耍把戏的山羊胡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对滴溜溜转的浑浊眸子不经意地一扫,恰好朝着马车的方向看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马车窗口,看到车内穿着三一门独特白色道袍的水云、澄真,以及虽然穿着便服、但气质卓然、眼神平静得吓人的李玄霄时,脸上那洋洋得意的笑容,猛地僵硬了一下。
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想要立刻移开目光,避开那几道来自三一门的视线,但不知为何,他的眼神却似乎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忍不住又在李玄霄那张年轻却沉稳得过分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眼。
李玄霄若有所感,终于抬起了眼帘。
两道目光,一道浑浊而惊疑不定,一道冷淡而深不见底,在嘈杂的空气中短暂交汇。
山羊胡老者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继续吆喝着他的江湖把戏,只是那吆喝的声音,似乎比刚才弱了不少,底气也没那么足了。
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很快便将那喧闹的人群和耍把戏的老头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水云还在跟刘德水小声讨论着刚才那“隔空御物”的原理,澄真闭目养神,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个短暂的插曲。
只有李玄霄,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象,嘴角极其隐晦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鬼手王,王耀祖么……
有点意思。
这老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他刚才那反应……
李玄霄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