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托付遗志(2 / 2)

“听着,孟起!”马腾的目光如同两簇燃烧的鬼火,紧紧锁定马超的眼睛,“我马家崛起于西凉,纵横数十年,靠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血脉的延续,是那股永不屈服的野性!你大哥早夭,你三弟铁儿……已殉难,休儿性格柔弱,难当大任。我马家未来的希望,就在你身上!”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马超的心灵。

“金城之后,为父自知必无幸理。袁绍、曹操需要我的人头来震慑西凉,来宣告他们的胜利。但你还年轻!你是西凉最后的狼王!他们或许会杀你,或许会囚你,或许会折辱你……但无论如何,你给我记住!”马腾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忍!忍常人所不能忍!无论遭遇什么,哪怕是匍匐在地,哪怕是尊严尽失,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父亲……”马超喉咙哽咽,他看着父亲那近乎狰狞的面容,感受着那抓住自己手臂的、冰冷而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酸楚。

“活下去,不是苟且偷生!”马腾的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那是他毕生智慧与野心的凝聚,“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看到未来的变数!袁绍与曹操,看似君臣相得,实则……呵呵,”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一山难容二虎。这天下,还未定呢!”

他用力晃了晃马超的手臂:“若有机会,若袁曹生隙,便是你挣脱牢笼之时!届时,或可效命于一方。袁绍是明主,能给你名分与平台;曹操是能臣,能让你尽展军事才华。如何抉择,凭你届时判断。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

马腾喘着粗气,显然这番激烈的言语耗尽了他太多的力气,但他仍死死抓着马超不放:“孟起,为父将马家延续的重任,托付给你了!这不是让你去复仇,是让你去等待,去蛰伏,去抓住那可能极其渺茫,但一定存在的一线生机!答应我!无论如何,要保全性命!只要你活着,马家就未亡!你若死了,马家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他死死地盯着马超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哀求、命令、以及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沉、最残酷的爱。

马超看着父亲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感受着那传递过来的、沉重如山的托付,他心中的不甘、愤怒、骄傲,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力量所覆盖、所压制。他明白了,父亲不是在教他投降,而是在教他一种比死亡更艰难的勇气——活下去的勇气。

他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过肮脏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手铐上。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烈焰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沉寂与坚定。

他重重地、艰难地,在铁链的束缚下,向着马腾,低下了他那从未轻易低下的头颅。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于心。”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孩儿……答应您。无论如何……活下去。”

听到马超这声承诺,马腾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抓住马超手臂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瘫软在车厢壁上,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奇异的神情。

“好……好……我儿……长大了……”他喃喃着,气息变得微弱。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贴身的内衫里,摸索了许久,终于掏出了那枚古朴的、刻着伏波将军徽记的玉佩。玉佩在他掌心,还带着一丝微弱的体温。

“这……是我马家……世代传承之物。”马腾将玉佩塞到马超被铐住的双手之间,马超的手指冰冷,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石,微微一颤。“见它……如见历代先祖……如见为父……”

马超紧紧攥住了那枚玉佩,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更灼烧着他的灵魂。

“孟起……”马腾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看着马超,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与未来,“西凉的……狼……不能……绝种……蛰伏……等待……”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满足般的叹息,头颅缓缓垂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那神情,竟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父亲?父亲!”马超心中一紧,低呼道。

车外的甲士闻声立刻回头,警惕地看着车内。那名校尉也快步走了过来。

马超抬起头,看向校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去,凝固成了钢铁般的意志。

“我父亲……晕过去了。”他平静地陈述,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校尉探身进来,检查了一下马腾的鼻息和脉搏,确认只是昏迷而非死亡,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马超,尤其是他紧握的拳头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寒意。

“带他回囚车。”校尉对甲士下令道。

甲士上前,架起马超。马超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带下马车。在转身离开的刹那,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父亲,将那枚玉佩死死地攥在手心,铁链的冰冷与玉石的温润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被押解着,一步步走回那冰冷的铁笼囚车。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也踏碎了他过去那个骄傲、冲动、快意恩仇的自我。

当他重新被锁进囚车,背靠着冰冷的铁栏时,他不再仰望星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那里面,是父亲用生命最后力量传递的遗志,是家族沉重的未来,也是他必须背负的、名为“生存”的枷锁。

远处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但这黎明,对于马超而言,不再是希望,而是通往未知囚笼与漫长蛰伏的开始。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锋芒,都深深地、深深地埋藏进了那寒潭般的心底最深处。

囚车再次启动,吱呀作响,向着东方,那既定的命运终点,缓缓行去。只留下车辙旁,那被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嵌入骨血之中的家族玉佩,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而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