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忠谏泣血(2 / 2)

他再次跪倒在马腾榻前,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声响,额头瞬间见血:“都护!庞德泣血以谏!我们绝不能投降!投降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毫无尊严!我们应当立刻保护都护,离开鄯善这个鬼地方!”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西域待不下去了,我们就去别处!向南,穿过昆仑山古道,去羌地,去高原!或者向西,一直向西,穿过葱岭,去那些大食人、安息人的地方!天下之大,岂能没有我西凉男儿的容身之处?!只要我们手中还有刀,胯下还有马,只要少将军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都护!请您下令吧!庞德愿为前锋,万死不辞,护送都护和公子,杀出一条血路!!”

庞德这番泣血的嘶吼,充满了不甘、愤怒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忠诚,如同惊雷般在客馆内炸响。他带来的不仅仅是马超可能尚存的消息(尽管希望渺茫),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血性的选择——放弃一切幻想,凭借武力,向死而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提议,瞬间点燃了马承眼中几乎熄灭的火焰。年轻人总是更容易被这种悲壮的热血所感染,他猛地站起,激动地看着父亲:“父亲!庞叔说得对!我们不能投降!我们杀出去!去找二哥!”

连阎忠的眼神也闪烁起来,显然,相比于那屈辱的、毫无保障的“归顺”,庞德提出的方案,虽然希望同样渺茫,甚至更为凶险,但至少保有了西凉军人的尊严和气节。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病榻上的马腾身上。他是最后的决策者,他的决定,将关乎在场所有人的生死,也关乎马氏家族最后的命运。

马腾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激动不已的庞德,也没有看满怀期盼的马承,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穹顶,仿佛在凝视着无形的命运。庞德带来的关于马超的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某些东西,却也让他某些念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良久,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马腾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

“令明……你的忠心……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瞬间压下了馆内躁动的气氛。

“但是……”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庞德那血迹斑斑、充满恳求的脸上,“你的提议……不行……”

“为什么?!都护!”庞德急道,几乎要再次跳起来,“难道我们真的要……”

“因为我们……赌不起了……”马腾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洞察,“保护我……这个快要死的人……杀出去?”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你看看你们……还有多少人?多少战力?鄯善城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晋王的武卫军……是摆设吗?”

他的目光扫过庞德和他身后那寥寥无几、伤痕累累的士卒,扫过阎忠,最后落在马承年轻而激动的脸上:“一旦我们……动武……就是给了晋王……和那些西域墙头草……斩草除根的……最好借口……他们……求之不得……”

他喘息着,继续说道:“就算……侥幸……冲出鄯善……向南?昆仑天堑……冰雪覆盖……我们这些残兵败将……能过去几人?向西?茫茫大漠……葱岭天险……沿途邦国……谁会接纳我们?只会……被逐个击破……或被……卖首邀功……”

马腾每说一句,庞德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一分。他知道,都护说的是残酷的现实。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支纵横西凉的铁骑了,如今只是丧家之犬,失去了根基,失去了补给,失去了威慑力。

“那……那就这么算了吗?!少将军他可能……”庞德不甘地低吼,虎目中泪水再次涌出。

“孟起……”马腾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如果他……还活着……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需要他分心保护的……累赘父亲……和一群……跟着他一起送死的兄弟……他需要的……是时间……是机会……是敌人……错误的判断!”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住庞德:“令明!你带来的消息……很重要!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带着我们去送死……而是……活下去!找到孟起……或者……等待他!”

他用力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庞德,又指向马承和阎忠:“你……休儿(虽不在场,但意指)……承儿……还有……所有愿意……跟着马氏的老人……你们……才是西凉……最后的火种!”

“我的‘投降’……就是给你们……争取时间!制造的……烟雾!”马腾的声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怆,“我要让袁绍……让曹操……让所有人都以为……马氏……完了!彻底认输了!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你们……才可能有一线生机……孟起……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看着庞德,眼神近乎哀求:“令明……你明白吗?忍下这口气……活下去!找到孟起……告诉他……他父亲……不是孬种!让他……不要回来!不要报仇!活下去!只要活下去……马家……就还没完!”

庞德怔怔地跪在那里,看着病榻上那个气息奄奄、却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规划着家族最后生路的老人,看着他那浑浊眼中迸发出的、如同最后燃烧般的光芒。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悲痛、敬佩与无力感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他明白了。都护的选择,不是怯懦,而是另一种更深刻、更绝望的勇敢。他要用自己和他明面上所有子嗣的“屈辱”,去换取暗处火种延续的微小可能。

“都护——!”庞德发出一声如同心碎般的悲鸣,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抬起,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的痛哭,比任何嘶吼都更加令人窒息。

马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深陷的眼角滑落,浸湿了花白的鬓角。客馆内,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和窗外遥远而冷漠的、属于胜利者的喧嚣。忠臣的泣血谏言,最终敌不过残酷的现实与家主那深谋远虑、却痛彻心扉的最终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