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新政如同春风吹拂,屯田的秧苗在田野间铺开新绿,医署的药香弥漫街巷,招贤馆前更是日日有各地士子慕名而来。邺城内外,一派生机勃勃。然而,在这表面的繁荣之下,州牧府的核心权力圈层中,一股潜流正在悄然涌动。
这一日,袁绍召集核心幕僚,商议由沮授起草的《劝农兴学令》细则。法令旨在进一步推广屯田,并规定各郡县需设立官学,选拔俊才,其费用由州郡财政与地方大姓共同承担。法令本身无可指摘,但在讨论到具体执行人选,尤其是负责督察各郡县落实此令的“巡行从事”时,分歧出现了。
“主公,”郭图率先开口,他一身锦袍,风度翩翩,“此令关乎国本,巡行从事人选至关重要。图举荐颍川名士郭骏、辛毗,此二人皆出身名门,熟知经义,明晓吏治,定能秉公行事,不负重托。”他口中的郭骏是其族弟,辛毗则是辛评之弟,举荐之意,不言自明。
他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审配便微微蹙眉。审配身着素净官袍,面容严肃,沉声道:“郭从事举贤不避亲,其心可嘉。然则,巡行从事需深入州郡,与地方豪强、官吏打交道,非仅熟知经义便可。配以为,当选用熟悉冀州风土人情、素有清望之本地贤士,如魏郡陈珪、巨鹿田豫等,方能因地制宜,使政令畅通无阻。”
沮授亦微微颔首,补充道:“正南(审配字)所言在理。新政推行,阻力往往在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若用外州之人,恐难洞察幽微,易被蒙蔽。且如今冀州初定,当以安抚本土士人之心为重。”
许攸坐在一旁,眼神闪烁,嘿嘿一笑,不阴不阳地说道:“哦?依二位之见,莫非只有冀州人方能办冀州事?那我等追随主公自河内而来的颍川、南阳之士,岂非成了无根之萍,不堪大用了?”他这话极为刁钻,瞬间将问题拔高到了地域出身的高度。
荀攸坐在袁绍下首,一直静默不语,此刻见气氛骤然紧张,心中不由一叹。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用人分歧,而是以郭图、辛评、许攸为代表的“颍川元从派”(或可称“河内系”),与以审配、沮授为代表的“冀州本土派”之间,围绕权力和话语权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袁绍端坐主位,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谋士团有分歧是常态,但若演变成激烈的党争,则将严重内耗,动摇根基。他需要引导,而非压制;需要平衡,而非偏袒。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袁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势,让争论的几人暂时安静下来,“为国选才,自当不拘一格。颍川之士,多有才智;冀州俊杰,亦不乏贤能。然则,政出谁门?”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荀攸身上,“公达,你素来持重,有何见解?”
袁绍将问题抛给荀攸,既是想听听这位首席谋士的意见,也是希望他能起到调和的作用。
荀攸心领神会,起身向袁绍微微一礼,然后面向众人,不疾不徐地说道:“主公,诸位同僚。攸以为,讨论人选之前,当先明确此《劝农兴学令》之核心目的,以及巡行从事之首要职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令核心,在于‘落实’二字。能否将主公仁政惠及乡里,能否使寒门子弟有书可读,关键在于执行。故而,巡行从事首重之能,非其出身籍贯,而在其‘刚正’、‘明察’、‘通实务’!刚正则不惧豪强,明察则能辨真伪,通实务则知如何推行。”
这一番话,暂时跳出了地域之争,回到了事务本身,郭图和审配等人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故此,”荀攸话锋一转,“攸以为,巡行从事人选,不当局限于颍川或冀州。当于两处乃至其他州郡投效之贤才中,遴选符合此三项标准者担任。譬如,颍川才俊中,若有性情刚直、熟知民情者,自可任用;冀州士人中,若有明晓律令、勇于任事者,亦当擢拔。甚至,可考虑颍川与冀州之士搭配出巡,相互补充,相互监督。”
这是典型的折中之策,旨在融合双方优势。
然而,郭图却并不完全满意,他追求的是颍川系在新政权中的主导地位。“荀军师所言固然周全,然则,颍川之士随主公于微末,忠心可鉴,更兼学识广博,熟悉主公施政理念,用之岂不更能领会主公意图,事半功倍?”他这话,隐隐点出“元从功臣”的身份,强调与袁绍的紧密关系。
审配闻言,脸色一沉,他性格刚直,最看不惯这种凭借旧谊争权之举,当即反驳:“郭从事此言差矣!治国凭公心,非凭私谊!冀州士人虽新附,然其心向主公,其才足可用。若一味重用元从,恐寒了冀州士民之心,于大局何益?莫非郭从事以为,只有颍川之士,才懂得主公之政令?”他言辞犀利,毫不退让。
沮授也接口道:“授亦以为,当以才德为准,而非亲疏远近。且冀州事务繁杂,非深入地方多年者,难以尽知。若骤然以不熟悉冀州情况之外州人士主导,恐生‘水土不服’之弊,反误了主公大事。”
许攸见状,又阴恻恻地添了一把火:“嘿嘿,说来说去,还是觉得我们这些外来人信不过,办不好冀州的事罢了。莫非这冀州,终究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眼看争论再起,且火药味越来越浓,辛评、乃至新近被袁绍任命为书佐的崔琰(清河人,属冀州士人)等人也纷纷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