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误浑身一震,眼泪无声滑落。
“囡囡……妈给你带围巾了。”
与此同时,大痕蹲在槐树下,墨笔疾书。
他没写文字,而是画下全过程:毛线、玻璃罩、锈线、手影。
他知道,这已不是记录历史,而是在见证某种仪式的诞生。
他悄悄将画稿拿给小叠看。
小叠仍靠在树干上,双臂缠满锈线,皮肤近乎透明。
她耳朵贴着地面,唇瓣微颤,忽然睁开眼,声音虚弱却坚定:
“她不是在说话……她在点灯。”
大痕一怔:“点灯?”
“有人想留住的,不只是画面,”小叠喘息着,“是温度。是触感。是……活着的感觉。”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老酒馆方向:“他知道了。所以他开始造‘灯’。”
同一时刻,阿显在暗房冲洗新胶片。
显影液刚浸入,影像便迅速浮现——依旧是西槐巷的墙,依旧是孩子们画画的场景。
但这一次,画面角落多了一个人影。
李咖啡蹲在地窖角落,双手捧着一只发光陶碗,背后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长发披肩,眉眼温柔,指尖正轻轻点在碗沿。
是雁子。
阿显呼吸一窒。
他猛然想起雁子倒下前写下的三个字:“听、锈、线”。
那时他以为是遗言,是混乱中的呓语。可现在他懂了——她在指引。
她在教他们,如何让记忆不止于观看,而能被触摸、被感知、被延续。
他颤抖着将胶片藏入铁盒,却发现盒底锈线缠绕更密,几乎形成一个微型阵图,中央隐隐浮现两个字:
点灯。
阿显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喃喃出声:
“他在用她的方法,走她的路。”
风穿过巷口,吹动碑上“西槐记忆场”四字,锈线纹路仿佛真的在跳动。
而在十七里外的老酒馆地窖中,十二只陶碗静静散发着幽蓝微光,如同十二颗沉眠的心脏,等待被唤醒。
李咖啡蹲在石台前,盯着其中一只碗,忽然伸手,将掌心割破,一滴血落入碗心。
血珠坠入的刹那,整间地窖嗡鸣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式开启了。
灯是冷的,火是旧的。
可当李咖啡的手掌覆上最后一捧黄土时,那被掩埋的陶碗却像一颗沉入地底的心脏,在黑暗中悄然搏动。
老帧站在巷尾石阶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裂痕。
他拄着拐杖,目光如铁钉般钉在李咖啡身上:“又要造什么幻象?西槐巷的墙已经闭了眼,你还想骗谁看鬼影?”
李咖啡没抬头,指尖还沾着潮湿的泥土,缓缓拍实最后一块地面。
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刻进风里:“不是幻象,是灯。”
“灯?”老帧冷笑,“你拿个破碗埋土里,也叫点灯?你以为这是写诗?还是赎罪?”
话音未落,他眼角忽然一颤。
就在那新堆起的小土包缝隙间,一丝幽蓝微光正从陶胎裂纹中渗出,像是夜露凝成的血脉,在暗处无声搏动。
紧接着,光影浮动——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踩着水洼跑来,手里举着一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嘴唇开合,似喊了一句什么。
“爸爸……”
老帧浑身剧震,拐杖猛地顿地,整个人踉跄后退。
他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滞。
那孩子的脸……那走路的姿态……分明是他三十年前死于高烧的儿子!
可这不可能!
他从不信魂魄之说,他是“断影会”首领,一生斩断执念、封存记忆,只为不让亡者缠绕生者。
可此刻,他袖口滑落的防火喷雾残壳,竟不偏不倚掉进了那个土坑。
李咖啡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抓起一撮土,轻轻盖了上去。
老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时脚步虚浮,仿佛踩在回忆的薄冰上,随时会坠入深渊。
子夜三更,槐树下燃起了第一盏灯。
李咖啡用西槐老树芯作引,火苗跃起的瞬间,并无灼热,反而泛着霜色般的寒光。
幽蓝火焰静静燃烧,空气中竟浮现出清晰影像——小误的女儿蹲在井台边,辫子松了半边,正低头洗一条红头绳。
水珠从发丝间溅起,弧度纤毫毕现;她哼着走调的童谣,笑声清脆得仿佛能穿过时光。
围观老人一个个红了眼眶,有人捂住嘴,有人跪倒在地。
唯有小叠突然浑身抽搐,锈线自她手臂爆裂般蔓延至脖颈,她双目翻白,喉咙里挤出破碎字句:“第十二个……要等十二个心碎的人……”
李咖啡望着那团不灭的蓝焰,指节攥得发白。
他低声呢喃,像是对空气诉说,又像对自己审判:“我不记得她说话的声音了……但我记得,她最怕黑。”
风掠过树梢,灯火微晃,影像渐散。
而地底深处,其余十一只陶碗同时震了一下,仿佛十二颗心跳,在同一频率上开始共振。
远处巷口,一道身影静立良久。
阿护抱着一卷泛黄名册,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复杂。
他转身离去前,最后望了一眼那盏幽蓝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