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声是旧人来(2 / 2)

那是他妻子临终前三天,高烧中用指甲一点点划下的。

当时他不在身边,忙着去封另一段“扰民”的哭声。

等他回来,人已咽气,只留下这行无人知晓的遗言。

老凿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张着嘴,却哭不出声,只有眼泪汹涌而下,砸在青砖上,溅起微不可察的尘。

远处,雁子的手指微微一颤。

《雁归谣》的最后一句,终于完整浮现在她心头。

她想唱,却发不出声。

但她知道,有人会听见。

风掠过城墙,带着湿润的泥土与锈味,也带着某种即将降临的轰鸣。

而在西门工作站深处,阿音正背着那只桐木古琴箱,缓步走来。

暴雨洗过的夜,空气里浮动着铁锈与草木灰的气息。

东门裂痕如一道未愈的伤疤横亘在古城墙上,裂缝深处,隐约有光脉游走,像沉睡的血管正被重新唤醒。

阿音背着桐木古琴箱而来时,脚步极轻,却压住了整片废墟的呼吸。

她将琴箱缓缓打开,露出那具以唐代残琴为基、融合现代声学结构的共鸣装置——琴腹中空,内嵌微型拾音器,外缠七股铜丝,每一根都连向地下蜿蜒的锈线主脉。

这是“静音会”三十年来最禁忌的器械:能引魂成声,令死忆复鸣。

她没说话,只是跪坐于裂口前,指尖一寸寸接通铜丝与地缝中的锈线。

当最后一根导线咬合的瞬间,整段城墙猛地一颤,仿佛大地吞下了一口冷气。

大响颤抖着按下录音机播放键。

磁带沙沙转动,电流杂音中,一段干涩却温柔的女声缓缓流淌而出:

“……雁子,药在炉上,记得关火。天凉了,窗别开太久。你爱吃的酸梅汤,妈明儿再给你熬……这信我没寄,怕你听了烦。可我想你啊,梦里你还穿着那件红毛衣,在城墙根追风筝……”

是《未封口的信》。

雁子的身体骤然僵直。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喉间涌起一股血腥味——那是记忆撕裂现实的痛觉。

她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母亲咳血卧床的冬日,她因社区突发停电排查没能回家;第二天清晨接到电话,人已经走了。

而那封藏在抽屉深处、从未寄出的录音信,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话。

风忽然停了。

古琴七弦无风自鸣,初如蚊蚋,继而轰然震颤!

墙体表面浮现出模糊影像:一位老妇坐在小院竹椅上,膝上晒着中药包,阳光穿过槐树缝隙洒在她花白的发上。

她抬头望天,喃喃道:“雁子该吃药了。”

那一瞬,雁子猛地抬头,颈侧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鸟终于啄开了壳。

但她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失语不是因为身体损伤,而是过目不忘带来的反噬:她记得太多,记得母亲临终监护仪的每一声报警频率,记得自己迟到四十七分钟零三秒,记得葬礼上所有人欲言又止的眼神……这些细节如钢钉楔入灵魂,把她钉死在过去,再也发不出属于现在的声音。

她低头,用颤抖的手指在湿泥地上划下几道深痕:

“她记得我,就够了。”

字落刹那,整面城墙爆发出幽蓝光芒!

锈线从地缝疯长而出,如活物般攀附砖石,顺着排水管爬上门框,缠上每户人家的门环、锁扣、窗棂。

那些多年未曾响动的铜铃,竟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叮”。

就在这寂静与轰鸣交织的时刻,西门巷口传来脚步声。

李咖啡来了。

他抱着那只空酒壶,衣领沾着酒吧后巷的尘土,眼神涣散,像是被某种无形频率牵引至此。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滑进嘴角,咸涩如泪。

他站在雁子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忽然张口——

没有前奏,没有犹豫,完整地哼出了《雁归谣》的旋律。

那是雁子小时候常听的母亲唱的小调,也是他曾无数次答应学会却总说“明天再练”的歌。

音符升起的刹那,整座城墙开始共振!

锈线蓝光大盛,墙体低语汇成合唱,童谣、叮嘱、呼唤交织成网,仿佛千年城魂齐声吟诵。

雁子猛然回头,眼中泪光闪动——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为她唱完这首歌。

而李咖啡停下,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远处阴影里,大守默默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低声标注:

“第1次,城替他们说了话。”

酒壶底,一滴晶莹悄然凝结,顺着壶嘴滑落,渗入石缝——温露再现,无声无息。

夜渐深,人群散去,唯有东门残墙仍在低鸣。

小新独自整理记录簿时,忽觉纸页自行翻动,停在空白一页。

墨迹未干,蓝光浮现三字:

“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