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低鸣自地下传来。
巷子深处,所有陶瓮底部同时亮起微光,起初是一点,接着是十点、百点,光流如血脉般缓缓蔓延,顺着墙角、地缝、屋檐游走,最终连成一片脉动的网。
整个西槐巷,仿佛苏醒的巨兽,呼吸间皆是光。
阿陶望着这一幕,喃喃:“记忆……自己活了。”
而雁子闭着眼,靠在椅中,嘴角却轻轻扬起一丝笑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但她记得——有人需要被记住。
灯火将尽,光才透出来。
就在这一刻,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只小小的手,悄悄推开了“回声站”的木门。
小言推开门时,风铃轻颤,碎了一地晨霜般的寂静。
她瘦小的身影立在门槛边,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里却捧着一只崭新的纸鸟——不是孩童随手折的样式,而是翅膀舒展、尾羽分明,像真能飞起来一般。
最奇的是那翼上,用蜡笔细细画着一盏灯,灯芯燃着一点黄光,仿佛透过纸面都能感受到暖意。
她没说话,一步步走向雁子。
老墨想拦,却被大静轻轻按住手臂。
“让她去。”大静低声道,声音里有种近乎敬畏的柔软,“这孩子从不开口叫人,连妈妈都只喊‘嗯’……可她昨晚梦见了姐姐。”
小言跪坐在雁子脚边,仰头望着这个曾为她一笔一画誊录下“我想奶奶了”的女人。
此刻的雁子眼神空茫,像一片冬湖结了冰,映得出天光,却照不进灵魂。
但她仍下意识地伸手,指尖拂过小言额前乱翘的发丝,动作轻缓,如同抚平一页皱纸。
那一瞬,某种沉睡的本能苏醒了。
不是记忆,是温度。
是无数次蹲下身来听她咿呀学语时掌心的暖;是雪夜里替她掖被角时不经意哼出的童谣;是她在纸上画出第一朵花时,雁子笑着落下的那滴泪。
小言把纸鸟轻轻放进雁子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额头贴上她单薄的胸膛。
“姐姐,”她开口,字字清晰,像春冰裂开第一道缝,“灯没灭。”
空气凝滞了一息。
阿陶手中的灰晶差点跌落,老墨眼眶猛地一热,大静转身掩面。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闭七年的小言,第一次主动表达了完整的情感,而对象,竟是一个已忘却自己的人。
雁子怔住,胸口起伏微弱,像是被那句话撞开了某扇看不见的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纸鸟,又抬头望向墙上那幅早已陌生的地图,嘴唇微动,却发不出音。
可她的手,依旧停留在小言发间。
窗外忽然起风,檐下铜铃轻响,一只原本挂在铃绳上的旧纸鸟悄然脱落,打着旋儿飘出窗棂,顺着气流滑向远方——越过巷顶、跨过屋脊,最终朝着古城墙的方向飞去,宛如一封迟到了几十年的信,终于启程。
清晨的城墙浸在薄雾里,青砖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雁子不知何时走到了这里。
她记得自己出门,记得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回声,却不记得为何而来。
只是风一吹,心头就空了一下,像少了一块本该存在的东西。
她站在南门段最高处的垛口旁,正是当年李咖啡靠栏饮酒、她抱怨“你每次都说明天见,可明天从不会来”的地方。
如今她忘了那个男人是谁,忘了他说过什么,可站在这里,手指无意识摸进口袋,竟掏出一支锈迹斑斑的钢笔——是他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她说“记不住的话,就写下来”,他笑答:“那你得随身带着笔。”
她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风掠过耳畔,带着一丝极淡的焦糖与苦艾混合的气息——那是她曾经极其厌恶、却又莫名熟悉的味道。
她抬起笔,在石栏上划下两个字:
未温。
墨迹刚成,竟微微泛起一层幽蓝微光,如同地下脉动的光网遥遥呼应。
旋即被晨露覆盖,洇成模糊的影子,像一句未能出口的告别。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而在她身后,石板缝隙间,一枚梧桐叶静静落下,边缘染着淡淡的墨香,轻轻覆盖住昨夜某个擦杯男子留下的潮湿鞋印——两行足迹短暂重叠,又被风带走痕迹。
城下街巷渐醒,酒馆帘未掀,壶已空。